他偏过头去,不再看那人,目光落在远处白茫茫的雪地上。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
“那在这等会吧。”
等叶清风来。
等真正的...周无信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可如果此刻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清醒。
那人似乎冷笑了一声。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谢诀听见了。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一凉。
低头看去,一柄短剑已经没入胸口。剑身通体乌黑,带着不详的气息——那是周无信的“乌啼”。
“全天下只有这一把”,周无信说过,“见剑如见人”。
谢诀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剑——虽然很疼,伤口处传来冰冷的、尖锐的刺痛,鲜血迅速涌出,浸透了衣襟。
而是因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人。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混杂着震惊和痛苦的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每一个细节,每一分表情,都像一个真正被背叛的人该有的反应。
那人笑了。
不是周无信那种偶尔流露的、带着温度的笑,而是一种扭曲的、得意的、充满恶意的邪笑。
他凑近谢诀,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毒蛇吐信:
“谢诀,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感谢你...为周家和江家做出的一切。”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谢诀心里——如果此刻的他还需要伪装心痛的话。
然后,那人抽走了谢诀腰间的风定剑。
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演练过无数遍。
剑被抽走的瞬间,谢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软下去,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短剑也被拔了出来。
带出一串血珠,溅在雪地上,红的刺眼。
那人随手把短剑扔在一边,像是丢弃一件垃圾。
谢诀看着他。
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脖子——那里有一颗痣,一颗本不该出现在周无信脖子上的痣。
易容的材料被擦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和那颗小小的、标志性的黑痣。
周有言。
谢诀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是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胸口很疼,左臂很疼,毒素在体内肆虐,失血带来的寒冷比风雪更甚。
但他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一丝嘲讽。
周有言,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周有言提前埋伏的人。他们迅速围拢过来,其中两人粗暴地将谢诀架起。
谢诀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拽,头无力地垂着,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雪还在下。
周有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血迹,和那把沾血的短剑,满意地笑了。
“走。”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半柱香后。两道身影如疾电般掠至老槐树下。
周无信落地时,脚步一个踉跄——不是累的,是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雪地上一片狼藉。
血迹,大片大片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凝固,在雪白的背景下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的雪被血的温度融化,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坑,边缘是融化的雪水混合着血,汩汩流淌。
而在那片血泊中央,躺着一把短剑。
周无信的短剑。
剑身还沾着血,那鲜红的血在剑刃上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周无信冲过去,捡起短剑。手指触到剑柄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把剑,这是他从不离身的贴身短剑。
怎么会在...
“小诀...”周无信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除了雪,除了血,什么都没有。
谢诀不见了。
只有血。
那么多血。
“周有言...”周无信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睛瞬间血红。一股暴戾的杀意从心底冲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握紧短剑,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叶清风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
脚印很乱,有很多人,拖拽的痕迹明显。血迹的走向...是往山下。他抬头看向周无信,脸色同样难看,但眼神依然冷静:
“走,去鸡飞狗跳盟。”
周无信猛地看向他。
“他们不会杀了谢诀的。”叶清风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至少现在不会。他们需要他当筹码,需要逼我们交出神兵。”
他顿了顿,看向周无信手里的短剑:“这把剑,是故意留下的。挑衅,也是误导。”
周无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暴怒已经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更冰冷的杀意。
他收起短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
雪还在下,很快就要把血迹覆盖。
但他会记得。
记得这片红,记得这把剑,记得谢诀在这里流过多少血。
“走。”
两人同时纵身,身影没入茫茫雪幕。
风雪呼啸,很快掩埋了所有痕迹。
只有老槐树静默地立在那里,枝桠上积满了雪,像在为一个秘密守口如瓶。
而远处的鸡飞狗跳盟,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