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周无信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将所有喧嚣齐齐斩断。
周守正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全堵在了那里。
他死死盯着周无信，又恶狠狠地剜向谢诀——那眼神里有怨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压制后无处宣泄的恐惧。
谢诀迎着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回避。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周守正，眼神依旧清冷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将一切都看得分明却不愿置喙的漠然。
仿佛周守正不是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的敌人，而只是一粒硌脚的沙砾，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丝情绪。
周守正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忽然发现，自己比恨周无信更恨这双眼睛。
“今日议事至此。”周无信站起身，顺势握住了谢诀的手，“地牢附近加派人手，余氏尸身好生收敛。此事，我会彻查。”
他没有看任何人，牵着谢诀离开了正厅。
周守正站在原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望着那件墨黑狐裘在门边曳过的柔软弧度，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恨意。
周无信，你得意不了太久。
还有那个姓谢的小白脸——迟早，迟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回到内室，周无信松开了谢诀的手，却没有走远。
他在桌边坐下，将脸埋进掌心，肩背微微绷紧。
窗外天色已暗，室内只燃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墙上，拉成一道沉默而疲惫的剪影。
谢诀站在他身侧，看着他。
他看见周无信紧皱的眉头，看见他指缝间漏出的、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半张脸，看见他墨色衣袍下隐约绷紧的肩线。
这个人，在议事厅里是杀伐果决的周家家主，此刻却像一个被无数乱麻缠住手脚的困兽，徒劳地试图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线清明。
谢诀沉默片刻，开口：
“别太累了。”
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悄然飘落的细雪。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看见的、希望周无信能听进去的事实。
周无信抬起头。
灯火在他眼底跳跃，将那些疲惫与阴翳都融化成一片柔软的、近乎透明的光。他看着谢诀——看着那张被狐裘绒毛围拢的、过分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清冷如旧、却在此刻罕见地泛起一丝温意的眼睛。
——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谢诀这般好的人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没有来由，却无比清晰。不是因为他武功高绝，不是因为他生得好看，甚至不是因为他曾多少次在绝境中并肩而立。
只是因为此刻，在这间被深冬夜色包围的屋子里，他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懂了。
周无信站起身，向前一步，低下头，吻上了谢诀的唇。
那是很轻的一个吻，像雪落梅枝，像羽毛掠过静水。
没有情欲的灼热，没有占有的急切，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他的嘴唇贴着谢诀微凉的唇瓣，轻轻厮磨，仿佛在汲取某种赖以生存的温度。
谢诀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仰起头，回应了这个吻。
很轻，很淡，只是一个唇角相触的角度调整，却让周无信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久，周无信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谢诀的额头。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小诀。”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压抑过后的、释然的轻快，“等你报了仇……我们就重建谢家。”
他顿了顿，仿佛在描绘一幅已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就在谢家遗址，或者你挑个喜欢的地方。然后……”
他弯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憧憬，还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期待：“然后和叶清风那个老东西一起隐退江湖，再也不管这些破事了。”
谢诀看着他。
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的、真挚到近乎天真的光芒。
这个人，刚刚还在为周家的内斗、为余欢的死、为周有言的阴谋焦头烂额，此刻却像已将所有纷扰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想着一个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现的、与他有关的未来。
谢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像早春第一缕融冰的暖意，从那张惯常清冷的脸上层层漾开。
他眼尾的冷意消融了，眸中那层薄雾散去，露出底下清澈的、微微波动的光。
“叶清风还没你大。”谢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他若是老东西，你不就是千年王/八？”
周无信一愣，随即作势皱眉，委屈巴巴地控诉：“小诀你骂我！”
“我没有。”谢诀敛了笑意，偏过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你有！”周无信不依不饶，凑近他，“你骂我是王/八。”
“……是千年王/八。”谢诀纠正，声音闷闷的。
周无信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连日来的阴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驱散殆尽。
“好好好，千年王/八。”他笑着将谢诀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个承诺，“那就陪你一千年。”
谢诀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周无信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覆满庭院。室内灯火温柔，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随着烛焰微微摇曳。
周守正的阴谋还在暗处发酵，周有言的刀悬而未落，江红颜的网正一寸寸收紧。
但此刻，在这个飘雪的江南冬夜，在这间只有一盏孤灯的屋子里，他们拥有彼此。
一千年太远，远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并肩坐在这里，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