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邶先皇在时,收复永和道的战役一触即发。当时永和道已被霸占近百年,此战迫在眉睫。而乌越频频来袭,程荀和石破天打得难舍难分,两边都损失了不少精锐。若是再分心于乌越的纠缠上,对大邶全无好处。就在此时,乌越主动提出联姻以换两国交好,正中先皇下怀。
可适龄又身份般配的女子都看不上乌越太子妃的位置,唯有谢家庶女谢鸣雁主动请缨。先皇感其为国牺牲的精神,特赐为安宁公主,嫁与乌越太子。
没了乌越的侵扰,程家军很快就收复了永和道。其后,虽然先皇驾崩,新帝登基,但谢家在这场战役中的功勋有目共睹。谢氏一门自此从落魄士族,一跃成为风光无两的新贵翘楚。
谢鸣雁却逐渐被人遗忘。
慈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她不知道为了收复故土而牺牲一个女子的一生值不值得,也不知道她们与庄奚究竟有多少情份。
她说:“可重来一次,你仍会这样选择。”
“是啊,梦就算做得再久也会有醒来的一天。在程家军的那些年本就是我偷来的,女扮男装也好,沙场杀敌也罢,我终究姓谢,抛不开我的身份。”
谢鸣雁其实也并非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说:“现在想想还是不敢相信,我一个女子真的就在军营混了四年。”
慈韶坐到她身边,回忆起过去:“其实师父和我一早就知道你是女子了,毕竟你那个时候处处都是漏洞。也就那群傻大个,日日和你同进同出一起训练都没能发现。”
谢鸣雁一脸惊讶,两人对望,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慈韶接着说:“不过我们都不觉得女子从军有什么问题,那时师父收养了好几个孩子,有一半都是女孩,后来也有一直留在程家军的,比如我。”
“所以那时你虽青涩懵懂,师父还是决定让你留下来。他没有因你是女子便区别对待,战场残酷,女子也必须如男人一样勇猛才能活下来。”
“你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程家军的一员,你很厉害,并不比男子差,甚至比他们更好。”
谢鸣雁愣愣地看着慈韶,眼眶微微发红,她直到这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慈韶轻轻替她擦拭。
谢鸣雁笑了笑,声音带着哭泣后的颤抖:“程将军真是个好人,他应该长命百岁的。”
慈韶眼睫微颤,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向她隐瞒后来发生的一切。她安慰道:“师父战死在战场上,那是他努力了一辈子的地方,死得其所。”
谢鸣雁又哭又笑,全然没有在宴上的端庄从容:“我是个逃兵,将来死后也没脸见他。”
“你是谢鸣的时候,每天努力训练,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从未临阵逃脱,一直活到了最后,程家军为你骄傲。”慈韶捧着谢鸣雁的脸,让她直视自己。
“你变回谢鸣雁之后,承担了你本不需要承担的责任。你做了大邶所有女子都不敢做的事,你为你的国家献出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若是没有你,永和道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我们收回,你的家族也不会东山再起。”
谢鸣雁陷入慈韶的眼眸,只觉得她的一字一句都震耳欲聋:“你不管是作为谢鸣,还是谢鸣雁,都付出了你的所有,做到了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不管是师父还是我,都很敬佩你,你是一个极好的人。”
谢鸣雁原本已经停住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鬓边的玛瑙流苏随着抽泣庆煌。她一开始只是呜咽,慢慢地声音逐渐变大,那哭声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成调子。
慈韶望着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良久,谢鸣雁才再次开口:“谢谢你。”
慈韶摇摇头,淡淡笑道:“可要唤人替你重新梳妆?”
“无妨,我送你回去,之后就不去宴上了,走吧。”
等谢鸣雁简单处理了一下,慈韶推开门,两人重新回到阳光下,都不免觉得刺眼。
走在廊上,谢鸣雁突然问道:“对了,你怎么突然成慈家大小姐了?”
“阴差阳错,正好我来乌越办事,有这个身份方便些。”
慈韶边说边提了下裙摆,她从未穿过这么繁复的衣裳,镶着珍珠的鞋尖总是勾住裙摆,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踩到自己的裙角。
她不耐地“啧”了一声,心想,真是麻烦。
谢鸣雁轻笑说:“以前你只穿军中发的衣物和刘婶给你做的那几件粗布裙,今日倒是第一次见你穿宫装,很好看。”
“是很别扭吧。”慈韶撇了撇嘴。
谢鸣雁被她的表情逗笑了,用袖子掩着嘴。一离开刚刚那个房间,她又变回了那个恭谨娴雅的太子妃,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气度。
没走几步她们就回到了刚刚的地方,慈心玉和石韫玉仍在原地等着。石韫玉见到慈韶回来,远远地便招起了手。
谢鸣雁停下脚步,柔声道:“去吧。”
慈韶点点头,然后向那二人走去,刚走几步便听见谢鸣雁扬声喊:“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