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粮哪够啊?那些人家里有粮,还天天来领救济粮。我们这些腿脚慢的,根本排不上队。”老人家听着庄清蘩顾左右而言他,无奈摇头,手上的力气却不减,如溺水之人紧紧把着唯一的浮木。
我们?那就是很多人都苦于此。
户部是靠不住的,单凭官府拨粮确实难以为继,但庄清蘩已托人大量购粮,粮食也运到齐安了,怎么会不够呢?
静静听着老妇人三言两语间透露出的信息,庄清蘩知道这里头必有文章。
数十双饥饿的绿眼睛都赤裸裸地盯着她们,如环着猎物的恶狼。
“可惜我也没有吃的。”庄清蘩刻意微微提高自己的音量并捏了捏老妇人的手腕,而后强行拿开老妇人扒着的手,继续朝前走。
这老婆子不防一时被别开手,呆坐在原地。她佝偻着背,像一片随时能被风卷走的落叶。
而同样饥肠辘辘的难民们看着这一幕也是见怪不怪了,他们可不相信世上有这般大方的好心人哩。
光今日上午,这老婆子就抱了十来个人的大腿,装可怜嚎哭有什么用?还不如少说一个字省省力气。
日过中午,程立昱率众人已在府衙内恭候半个时辰了。
他的夫人黄敏耐不住性子,早就小声和身边的陪嫁李妈妈嘀咕起来:“什么钦差大臣,还摆官架子。”
程立昱立即回头温柔地警示了一眼,黄夫人就立即乖乖不再多嘴,只手上不停地绞着汗巾子。
“本相来迟了,程县令不会怪罪吧?”庄清蘩由人请着,从容来到程立昱的面前。
黄夫人眼一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庄清蘩的百姓打扮,心里有几分瞧不上,只面上还装着不显。
程立昱并不讶于穿着朴素的庄清蘩,连忙说不敢,引庄清蘩上座。
“这位是你的夫人?”庄清蘩将目光转向程立昱身后的黄敏。
“正是内子。”程立昱点点头,一副谦卑模样,让黄夫人到庄清蘩跟前行个万福礼。
“妾身黄敏见过大人。”
庄清蘩只端详了对面一眼,并未再细问什么,心里则是更加确认一件事。
“除程县令外,都先回去休息吧。”庄清蘩下令驱逐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黄夫人闻言先是如释重负地快意点头,而后眼珠子朝额上那边转,担心地朝程立昱那边往上盯了两眼。
程立昱耳聪目明,衣袖下的手指小幅度摆了一下,动作可比他的夫人隐晦多了。
庄清蘩将二人的“官司”看在眼里,有些受启发。
“您舟车劳顿的,可要先用一些茶饭,再整顿一番?下官都备好了。”程立昱眯眼谄问。
庄清蘩摆手拒绝,正逢人来上茶,程立昱接过预备亲自端给庄清蘩。
“我一路来,瞧着外面还有许多风餐露宿的百姓。白天不比夏日暑热,可夜里刮起了秋风,有多少人受得住?”庄清蘩未接程立昱奉上的茶,只敲打他。
“下官知罪,下官这就尽量安排空闲的屋子出来。”程立昱弓背,端着茶手足无措,一口一个下官,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齐安的余粮可还够?”庄清蘩让程立昱坐下回话。
“前些日子是够的。可近来有些刁民,自己家中有存粮也来冒领,故而粮食不够。”
和先前遇见的老婆婆说法近似,但庄清蘩敏锐地捕捉到言辞间的小漏洞。
“您久未回齐安,不知人心已坏到如此地步。”程立昱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言语间极力撇清自己的错漏。
“那还能撑多久?”庄清蘩并未继续深问冒领之人,她知道从程立昱口中撬不出什么真的话,他嘴里全是充作珍珠的鱼目。
“三五日总归是够的。”程立昱含糊其词。
庄清蘩养气功夫好,换作旁人早就火冒三丈,一口茶喷上程立昱的宽脑门上了。
何妤来信时和她说粮食早就运到齐安了,不提户部拨下来的那点可怜钱,庄清蘩额外购的米粮算下来再撑大半个月都绰绰有余。
怎么到程立昱这便只能撑几日了?难不成程立昱是将齐安人养成了一群不知饥饱的饕餮吗?
或是程立昱是打量自己不知道有多少石米?
还是程立昱……,他总不会连这个都敢贪吧?真如此,别说九族,十八族都不够斩的。
“本相来安排。”庄清蘩并不想和程立昱多说什么了,免得平添火气。
在程立昱耳中,这句话无疑是长官给下属的安慰。
吃下一颗黄金做成的定心丸,程立昱也表现出一副崇拜的模样,连连拱手称赞:“下官实不堪事,还是要您来主持大局。”
庄清蘩看着程立昱肥胖的身材、顺从的动作和言语,联想到了怯懦的齐明。
可是她敢肯定程立昱皮里还缝着一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