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昱侧身窥测到这一幕,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顺下来,才肯放心地把证据全都拿出来。
此刻程立昱无比庆幸来的钦差是面冷心软的庄清蘩,只有她才有可能信守承诺。
若是庄清蘩不管程晟,他会匿下十之一二,对王家来说最致命的那部分证据。
“你日后要告发王崇明,这些够他抛掉乌纱帽了。”程立昱抱着不知从哪掏出来十来本账簿放在黑漆方桌上。
这些蓝皮账本整齐高摞在庄清蘩面前,将站着的程立昱都挡得严严实实的。
庄清蘩眼神流连在这些罪证上,将程晟送到他父亲怀里,程立昱却不接,径直坐下:“你不必一本一本翻,我来和你说。”
“这十年来,我为王崇明所昧的每一笔银子,都记录在册。收受贿赂、私吞银子都是些寻常事。”
听着程立昱平淡的语气,庄清蘩不禁在心中反问,这些为官不正的害事怎么就叫寻常事了。
“他最怕的,也不是这个河堤塌了,那座桥倒了,而是自己私开银矿、金矿被陛下知道了。”
程立昱如释重负地笑笑,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能与人倾诉这个藏了这么久的秘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为王崇明偷采的每一个银矿,都化作了他头上的白发。
是了,庄清蘩瞬间明白怪不得王崇明如此忌惮程立昱,不惜绑架其子来威胁他。
首要的是,这么大数目的一笔银子可以来做什么文章呢?
可以拿来养死士、买粮草、锻甲胄、购武器。
这是什么,这是军队。
若是有心之人愿意检举他,只要徽帝知道这笔钱,哪怕王崇明是花银子去学了石崇修金谷园,都得死。
再次,暗地里挖矿可是少交了数不尽的雪花银。
开采矿石一应是要交税的,除了这雪花银外,宫监还会私下为陛下收受矿石以作内帑。
贪国库中的钱和染指皇帝的内帑可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
徽帝愿意私昧国库的的银子翻修玄真观,但若你让他拿内帑中的钱给玄真观作香火钱,徽帝便会毫不犹豫地脱下道袍、扔掉莲花冠。
私下开矿,内帑少了如此一大笔收入,徽帝岂会善罢甘休。
“认识范平澜吗?”庄清蘩问。
“七八年前,他还在做工部郎中的时候打过照面。”程立昱回得轻松,现下他不怕任何人问他。
“与你联手密谋侵吞灾银是工部侍郎范平澜。”庄清蘩娓娓安排。
程立昱怔然,他不明白,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庄清蘩并未重复一遍适才说过的话:“按照我说的来”
程立昱有些不甘心,他可以死,但他不想王崇明隐下去。
“你千方百计地拿到这些证据,不就是为了给王家一个响亮的耳刮子吗?怎么要带上范平澜,他不也是你寒门走出来的吗?”程立昱有些急,忙追问眼前心思诡变的人。
“我自有安排。”怀里的程晟仍笑嘻嘻的,连涎水都溢出来了,庄清蘩拿帕子敷在婴儿下颌处,细细擦拭。
落在程立昱眼里,便是在威胁自己,于是不再置喙。
程立昱并未收敛自己的眼神,庄清蘩此时后觉这动作不太妥,但也并未解释一二:“证据那边,亦不必担心,王崇明自会乐意帮你伪造。”
程立昱点点头,按照庄清蘩的要求准备好一切东西。
既已达成目的,庄清蘩也没有多留片刻的必要。
殷切的目光跟着自己的臂弯变换,将孩子放回暗无天日的食盒内之前,庄清蘩问程立昱是否要再看看程晟。
程立昱摇摇头,多看一眼,他心里的不舍之情便多一分。
多接触一点,程晟便会对自己多两分印象。
忘了吧,忘了有他这样一个误君误国的父亲吧。
“您能为他取一个名字吗?”程立昱心里难受,老泪纵横,望着庄清蘩忽远忽近的背影,豁出脸问询。
父母之爱子,则为子之计深远。
这是他最后能为儿子做的事情了,取了名字,庄清蘩便会多一份感情,就会多一份照拂。
“你对他有什么期许?”庄清蘩能听出他嗓子里的哭腔,不再回头。
“我希望他做个好人,做个好父亲。不论为农还是行商都好,不要踏入官场就好。”
“修齐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与否,应是他自己的选择。”庄清蘩只听完前半段话,眼前便浮现出这两个字。
“我,我想再求您一件事,我,我的发妻”
“你骤然愿为王崇明赴死,总得给他一个理由吧。”庄清蘩已然替程立昱想好了所有退路。
程立昱诚心实意地跪伏在庄清蘩身后,磕下一个响头。
四十又一的他,不再忠君爱国,但此刻对庄清蘩的尊敬,是真心实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