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记得她泣泪的次数。
此刻,她不想哭了。
江河海想自比独一无二的明烛,那便意味着她不愿再受世俗强加的“奉献”意象。
他们拿火燎她,却希望她用命开出一朵血泪之花。
江河海不愿再受束缚,不愿再燃烧自己,为自称流着同一缕血脉的、道貌岸然的他们照亮前路。
如果一定要哭,她想落下的滚烫蜡油也是可以保护自己的。
江河海朝庄清蘩笑,平静的模样仿佛她只是个旁观者,仿佛这只是一个虚想的故事。
“你有姜的辛辣,去腥除臭,亦有海的翻腾,勇往直前,你的名字应以你为荣。”
“你是个英勇的女孩,不论是逃出父亲的囚笼,还是救出程晟,都足以证明。”
“你更会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必会比我更出色。”庄清蘩温声絮语安慰。
无论她是前世的江生,还是今生的江河海,庄清蘩都相信她将长成为一个出色的女郎。
从母亲离开后,江河海从未再得到过这般夸赞。
此刻,她找回了自己遗失的灯罩。
江河海瞬间泪如泉涌,她不想哭的,可是听着庄清蘩的话,她受不住。
庄清蘩将一方轻薄的汗巾覆在江河海泪崩的双目上。
“老师。”江河海带着哭腔喊庄清蘩,紧紧环上了她的腰身。
庄清蘩四肢一滞,略带僵直地站着,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不大流畅向前了。
庄清蘩不防江河海竟凑得如此近,她不习惯与人有一场“冒犯”式的亲密接触。
几个呼吸后,庄清蘩试探性地伸手触摸江河海的脑袋,确定心中并没有产生名为厌恶的感情,最后她爱怜地以手遮住她被扯秃的鬓发处。
庄清蘩终是能明白那些父母为何惯爱、娇宠子女了,难怪道最喜小儿无赖。
这般懂事的小人,长得又像你年轻的时候,或是眉眼间存着爱人的三分模样,朝你哭,岂能不心意微动?
良久,庄清蘩的绿纱百褶裙被打湿了一片,如遇甘霖。
“老师,认识您,我便不再是姜生、江河海了,您为我取一个新名字吧?”江河海擦干泪水,红着眼眶请求。
“你有什么心愿吗?”庄清蘩见江河海情绪已然稳定下来,也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江河海摇摇头,她的愿望便是见到庄清蘩,如今成为了庄清蘩的徒弟,便是夙愿已成。
“您有什么心愿吗?”江河海顶着条条泪痕反问庄清蘩。
庄清蘩沉思许久:“那你便叫清晏如何?”
庄清蘩取笔墨,将这两个字写出,低声相问江河海对这个名字是否满意。
“取自海清河晏?”江河海看着这两个墨黑的大字觉得分外亲切美好。
“非也,清取自海清河晏,晏出自言笑晏晏。”执笔人摇摇头,温声解释这名字的出处,里头包含了她对她的许多期许。
“那我便叫江清晏。”江清晏抬头,笑着与庄清蘩四目相对。
庄清蘩将笔递给江清晏,让她在名前补上这个姓。
江清晏有些羞赧,她虽经常偷偷在书塾听夫子讲经,但字不算好看。
庄清蘩看江清晏踌躇不动,将人牵到身前,把着江清晏的手仔细慢慢写下了她的姓氏。
江清晏被庄清蘩虚拥在怀里,庄清蘩未绾的乌发垂落在自己耳边,动作起伏间拂得她心尖暖暖的,原来这就是被家人爱护的感觉。
临行前,庄清蘩带着江清晏去了贤相庙,她想总要和老师说一声后继有人。
怀枝特意将江清晏头发梳好,遮住那秃洁的一片。
庄清蘩则是为她备下一顶长纱幕离,直接掩住鬓发。
一行人已到贤相庙,江清晏先行了拜师礼。
庄清蘩嘱咐,虽紧凑,但应有的仪式都不可废。
江清晏取下幕离,含璃捧镜,江清晏对着正衣裙。
怀枝再奉来铜盆,江清晏净手,而后向庄清蘩献茶。
庄清蘩坐受此礼,喝下一口茶后,江清晏再叩首,以表敬仰。
献上束脩后,庄清蘩道:“入我门后,只望你笃学奋进,勤思多问。”
庄清蘩携庄清蘩进香,怀枝二人只守在外头。
庙内竖挂了一副立轴,画卷首尾的的天杆与地杆是紫檀木,画内只有一慈眉善目的持书老人。
这画是庄清蘩亲自提笔绘就的,上头的提拔则是徽帝亲书。
庄清蘩与江清晏二人一前一后虔诚跪在草色蒲团上,二人叩首行礼。
“江清晏,给师祖上香。”庄清蘩如是正色吩咐。
江清晏手持三柱檀香,再又虔诚三拜,“门生江清晏见过师祖。”
如此礼成,便向天地昭告,江清晏是她的学生,庄清蘩是江清晏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