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方客里有一个新来的厨子,是偷了我们家的祖传秘方才进的这大酒楼,他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认,逼得我上门前来闹。”老妇人以袖揩泪,泪痕凹在她脸上层层松弛的褶痕之中,似梯田上下了一场雨。
“何不寻京兆尹?”庄清蘩例行问询,是何种弥天大冤要惊马。
“这有钱的和有权的向来穿一条裤子,睡一个被窝,我们这寻常人去了,不是找死吗?”老妪扭头朝看热闹的人,似在呼应共鸣。
“老人家心安定些,怀枝,给老人家端杯水来。”庄清蘩替老妪抚胸顺气,稳住形势,也不教她过分忘情激动。
“上至一品丞相,下至九品小吏,都需依律行事,裁断。京兆尹亦会。”
“您带上证人、证物、证词,我和您一起去讨公道。”庄清蘩并未推三阻四,反而着一抹探究之色在这平平无奇的老妪身上。
老妪张开的双唇抿住,眼神逐渐变得虚虚,朝无人的地方望去。
庄清蘩会意,果然是没有十足十的证据,不然何必拦自己的马车。
一穿长衫的乍脸女子掀开人群,火急火燎朝这边跑来,她往前啐了一口,“阿婆,咱走吧,您求这劳什子丞相有什么用,指不定她和这八方客也有生意往来,穿一条裤子。”
怀枝沉不住气了,随即拦到何莫娘面前:“这位小娘子,见了丞相是要行礼参拜的,也是我们家丞相不讲究这俗礼,才不追究。”
“您怎么还倒打一耙说我家丞相和八方客有关系,怎么着,是她们密谈的时候,你躲在八仙桌底下,还是那芜琴掌柜在钱庄取金银贿赂人的时候,是你给她拿的钱啊?”
何莫娘被牙尖嘴利的怀枝给说得面色涨红,她咽下唾沫,预备也酝酿出长篇大论来质问这无礼的女郎。
见怀枝如为块糖争吵的稚童,庄清蘩笑一声,“我今日穿得是百褶裙,穿裤子的,倒是姑娘你。”
庄清蘩令怀枝回来,“娘子若是不知京兆府如何走,仍需府中人为您引路,某之幸。”
“庄丞相,都传你爱民如子,你何不亲自来过问此事,给我一个公道?”何莫娘松开祖母,冲上前拽庄清蘩的紫袍。
怀枝用剑鞘挡住,何莫娘摔了在地上,却直直望着庄清蘩。
很天真的想法,想凭一句话将舌灿莲花的刀笔吏架在火上烤。
庄清蘩回她:“因为庄清蘩是一个普通人,一日只有十二个时辰。因为大小官员都领着朝廷发的俸禄,他们不全是尸位素餐的人。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令祖母当街拦车,不怕她亡于马蹄之下?”庄清蘩并不给何莫娘思考的时间,带着一分目的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何莫娘有些慌张,却仍大声辩解,极力证明她没有问题:“不会的,我们拦的是您的车啊。”
“您是一个爱民……”何莫娘话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李远殷勤地为程懿掀开锦缎车帘,程懿虽听不见远处几人的对话,仍津津有味:“呦,庄清蘩给那女郎推倒了”
“程懿,调头。”陆彧重复一遍。
二人今日约了在八方客用饭,出宣德门时,陆彧的马车在前头,如今卡在此处要换个方向,非得程懿先走,空出位置来才行。
“不难,你快看,庄清蘩就是出手狠啊,还给人家训哭了好像。”程懿将在鞍座的李远赶走,凑近了瞧,今日怎得没带望筒,看不大清楚啊。
前面那架马车里传出细微的声音,如玉鸣环撞般清脆优雅。
林协冷着一张脸,呈直线往前走,程懿不耐挥手,高喊:“林协,你挡住了,往左边偏点。”
林协恭敬地朝程懿传陆彧的话:“公子说,您再不调头,他就让我将您踹下马车。”
李远吃惊地望着林协,程懿恨铁不成钢地望着打不过林协的李远,回去就给他丢进暗卫堆里练几天。
“我并非屈服于陆彧淫威之下,只是踏云觉得它的马脑和马臀站反了位置。”程懿如是宽慰自己。
李远帮忙掀帘,程懿才缩进去半个身子,却被一声高喊止住:“程尚书留步,丞相有请。”
怀枝朝程懿行礼,其余大人家的都是黑马、棕马,程懿的白马就是好认啊。
程懿半卡在马车内,不再嬉笑,撩袍从容转身,顺势盘腿危坐在鞍座:“何事?”
“丞相说八方客有桩小案子需要麻烦您和陆大人。”
怀枝持剑,努力冷下神色,嘴角却始终带一点弧度,在程懿预备打官腔拒绝时,她补充了一句:“丞相还说,五个弹指之内见不到您,她会来亲自请您。”
李远打量怀枝和林协一眼:为什么大家说话都如此之狂傲,我们不是随从吗?
程懿挂着公事公办的笑,盖上车帘,“知道了,李远,驾车。”
“程尚书,前头停不下那么多马车。”怀枝提醒完这句,扬长而去。
一只宽白手掌撩开青色车帘,后面的陆彧一言不发,提袍下车,路过程懿时,皂靴顿下,两只凤目逡巡过程懿的下半身。
程懿有些心虚兼顾害怕:“不困,可否不要盯着我的腿?感觉眨一下眼睛,你便要踹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