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侍女站在庄清蘩身后,隔开一臂距离,不同于平时的低眉,齐齐将眼神望向庄清蘩右手边的那道赛螃蟹。
陆彧会意不言,镇静抚袍,程懿则装作没看见,一如往常地笑呵呵朝庄清蘩问好。
还未近身,庄清蘩却有意变了主意,托着菜走回珠帘后。
程懿略微错愕,挑眉呵笑一声,庄清蘩怎么和小孩一般说走就走。
侍女围在紫袍左右,传来一阵十分刻意的摆弄盘子的声音,动作迅速。
两人还想一如适才般跟着,庄清蘩勒令止步,只准她们在门口等传唤。
“她将两个盘子的位置换了?故弄玄虚一番?”程懿如是心想。
金红色的赛螃蟹如耀眼的太阳般摊圆在盘内,中心还放了一点绿葱花点缀。
闻起来是挺香的,但程懿望一眼,看着就和大一号的咸鸭蛋一般。
陆彧夹筷尝了左边的赛螃蟹,味道一般,又沾了一点右边的赛螃蟹,味道也一般,撂箸放下。
不过是鸡蛋、鱼肉、蘑菇,辅之一些调料。
程懿目光全然流连在陆彧的表情之上,单手搭在膝上敲关节,似乎这两盘菜,都不大入的了他的眼。
也是,陆彧一个吃螃蟹都要求斤两的,怎么会对拟味的菜肴施以青睐。
庄清蘩难得大方打量陆彧的神色,润眸中倒映他的细微表情,手间取下白玉菩提手串,挂在白皙掌心间捻动。
陆彧对这小巧玉润的手串异常敏锐,心中无端无尽的烦闷从不见日光的阴湿处拔地而起,上次她便是戴着这个泼醒得他。
冰凉的茶水似乎又糊在他脸上了,似乎在提醒自己,他狼狈的模样要永远刻在她一双黑沉但富有生气的眼睛里。
他讨厌在计划之外、失去掌控的感觉,譬如上次,譬如现在。
这种感觉就像喉腔里现在挥之不去的劣质味道,粘在筷子上的润滑黄油,恶心。
“你觉得哪道菜更合心意?”庄清蘩很刻意,急急问陆彧,他不过刚将东西咽下去。
陆彧锐目敛光,薄唇抿直成一道冷冽的线,白皙的皮肤染上无尽的冰雪。
“你适才并未调动两个盘子的位置,对否?何必装模作样?”陆彧的语气算不上尊敬,跳出问题之外,莫名先发难。
“你适才见我,未行礼,对否?”庄清蘩呛上去。
头脑发热的人更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
程懿坐直,手搭上陆彧的肩,“你尝出味了?尝完了我也好沾一口。”
“你要是挑不出来,我可另请贤能,你无须担这老饕虚名。”庄清蘩往火堆里加干草,将手中素串盘出错落玉盘的响声。
虚扶变为捏住,程懿放在肩间的力道加重,眼神打向庄清蘩。
陆彧宽阔的胸背直挺竖着,他冷着一张脸,用筷子上沾了一点味道,默声复又尝了一次。
哪个老饕来了,也不能一定尝出高低,如斯一般,味道上水平无甚差别。
“庄相别急啊,那丫头都没着急忙慌地催,我剥个橘子给您尝尝?”程懿松开手,朝庄清蘩笑言。
“程大人,吃多了容易上火,你的脸上隐有发痘的趋势。”庄清蘩不再催,搅乱的一池静水表面上涟漪不再,底下泥沙乱搅,早就不是那池水了。
程懿不知从何处随身掏出一块小镜子,拿近了端详,手抚在脸上,桃花眼一个劲地眨,“哪呢,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庄清蘩微讶,这程懿的反应也太大了。
“不困,你来帮我看看。”程懿一脸担心地凑向陆彧,被他轻轻推开。
“容我细品。”陆彧硬邦邦说出四个字。
几束光穿过铺在窗格上的油纸,将她半边照得如玉般温润,连身上那袭沉闷的圆领紫袍都变得温柔起来。
黑睫低垂,庄清蘩的杏眸间被镀上一层暖光,她低头将盘得触手温热的手串滚回纤细腕骨处,神色认真且安静。
莹绿的绳结垂在她细腕上,白皙皮肤之下,青紫的静脉杂乱地伸出枝蔓,像树的根扎在眷恋、厚实的土里。
陆彧别开凤目,取茶漱口,放神思忖,黑瞳挂着一丝认真,像一座不能说话的高大神像。
指节分明的玉指抚在白瓷上,将茶盏抬高成吉光片羽的精美宝物。
庄清蘩单手调节菩提手串的长度,熟练地把它绑紧在手腕上。
陆彧沿茶盖圆弧摩挲,他在想庄清蘩适才是否在真的在声东击西?
那两个跟着是婢女暗示要选右边的那盘菜,现在放在自己的左手边。
庄清蘩喜欢披着神女爱世人的一张皮,一定会在人前装作最公平不过。
譬如上次他与程懿打赌那幅《赏求图》之时,她就假装做一个直臣。
还有花朝节,她装模作样救了程嘉一命,还博得长公主的信任,她什么都不图,只是天生善心?
陆彧不信。
都诩你纯真之心,那便让我也用茶水卸下涂在你脸上的厚油彩,看看你究竟是庄清蘩,还是别人。
陆彧邃目锐利,他抿起几近无的笑弧,十分想看她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强装无事的模样。
“这盘,闻之鲜香,味如真蟹。”陆彧指向左手边那盘赛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