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腕间玉串取下,合掌盘弄,语间不含偃旗息鼓之意,“我想开一条先河,专收贫寒女儿,只教贫女。不收任何资费,只为育才。”
果然,齐安河堤那般变通保全自身的模样都是假的,这般又开始犟起来了。
何妤肩间放直,武妍抬手翻掌,将糕点递到何妤身前,示意何妤听完再辩。
“并不拘泥于经史子集,或莳弄花草,从园艺一道,或专攻厨房火候,做庖人。只要能自食其力,不被其余人冷眼相待就好。”庄清蘩继续构想何妤眼里这样一个桃花源般的书院。
“确实新颖,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女儿家怎么就不能涌入三百六十行?我府里的厨娘,烧饭比男人还合我的口味。”武妍发自内心地赞同,跟着发表见解。
“当然,还是要以做官为主要的,像朝廷上就那么几个女人,说句话都要想想男人们的反应。”武妍将手肘放在扶手上,尽情说话。
何妤的脊背不曾软下,神色愈加凝重,劝庄清蘩放弃这个天方夜谭:“我知你之夙愿,然此路行不通,何必白费心血。”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我们该解决眼前困厄,将此重担交于后人。”何妤眉宇间思虑重重,分毫不赞同,只竭力将话说得圆融好听一点。
“今人依靠后人,那前人该倚靠谁?”庄清蘩捻住一颗菩提珠,将其他珠子挤在一起,立即追问。
“若是今人都无了,哪还有后人?”何妤反问,把住扶手,上半身朝中间倾,离得庄清蘩近了许多。
“好了好了,依我看,我们自要保重自身,也要敢为人先。”武妍双手撑开,斜掌一手对一个,让二人不要再多语。
“书院可以尝试办一个,未必要以你的名义来办啊,这样有进亦有退。”武妍手搭膝头,将两人的意见杂在一处,平缓气氛。
“言之有理。”庄清蘩已将菩提手串握热,妥协得出奇得快,不再执拗。
何妤心下叹气,略软下话问,想要寻到更多飘渺之处,让她主动放弃:“那你可想好在哪办了?又该请谁?”
“初步定的是齐安,我欲说是老师托梦于我,要办个书塾,再请玄真观的老道劝陛下。”庄清蘩言简意赅,将这点和盘托出。
何妤面上不显,心间却多了一点赞同,对徽帝来说,是有些对症下药的,也许真能跨过这道槛。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朝堂从来都不是一言堂。
“陛下同意,群臣也未必会同意,兰台那边可都是要留名青史不要命的,宣政殿的柱子都要被撞出印子了。”何妤已能想象那些人的奏折将徽帝的御案淹了的模样。
“我们说什么,那些人不……”武妍仍有些不以为意,轻飘飘地跟着说。
何妤急急打断她,隔空正色望她,是嘱咐,也是警告:“英娘,我们已无慈圣太后庇佑。这些男人,也不是你真拿笏板打的。”
武妍不再笑,点头以示明白了,她明白何妤这是为她好。
“劳妤娘为我殚精竭虑,我非昨日塌间突发此念,实乃经年累月之愿望。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贸然朝陛下提这个想法。”
“但我向你们许诺,我不会贸然朝陛下提这个想法,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待时机成熟,我才会吐露心声。”庄清蘩起身,朝两人郑重一拜,决心不为任何改志。
两只手一左一右扶起庄清蘩,一道英气的女音响起,轻松间却又混杂几分叹音:“丞相大人,你拜什么,我的亨通官运不会给你拜没了吧?”
“罢了,我何时辩过你过?”何妤实打实叹一口气,拂袖回座。
“但你答应我,你何时要面呈陛下,必先和我说一声。”何妤扭头,咽下心中的无奈,朝庄清蘩所要保证。
“必然,若是真成了,还要请妤娘去看看书院。”庄清蘩温柔一笑。
一只彩绣鞋,一只黑皂靴,往常官场上的不苟神色与彼时的恬娴面容重叠在一块,她穿着平常的素褙子,又穿着那合身的紫圆领袍,杏眼从最初的澄澈变成如今的透彻。
何妤想:她不是辩不过庄大人,她只是辩不过庄清蘩。
是朋友啊,是互相扶持,在大染缸边沿踮脚走了很多年的朋友。
她挡了太多风雨,以至何妤常常忘记,庄清蘩的年纪比自己还小。
武妍摸索下巴,放空神思:“妤娘可以讲经,那我可以做什么?”
还不等回答,藏绿带着一个小黄门叩门,他持拂尘行礼:“庄丞相安,陛下请您进宫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