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彧心尖翻起难言的苦涩,像不慎打翻了墨盘,又沾到了手上,衣服上,哪哪都是,洗不干净了。
陆彧盖住心间的疤痕,只若无其事开解:“姑母是太久没见过我了,终归是我来的不够勤。”
“你是外臣,能偶尔来看看姑母,我已经很满足了。”陆贵妃话锋一转,将虚空的眼神落在实处,带一份温情,“你三叔派人递了话。”
陆彧凤目中的温情荡然无存,被烦闷所取代,他不看陆贵妃的眼睛,沉声道:“三叔不该得陇望蜀,也不该总是等到东窗事发,再求您庇护。”
陆贵妃摇摇头,声音带一分哀惋,像乌鸦凄叫,“罢了,你是家主,合该你自己决定。”
宫道上没什么人,陆彧心中装了一筐郁色,开始不断叫嚣,力图让心脏泵动的速度衰竭下来,再渲染撕咬其他器官,占据他的神智,让他变成一个乱咬人的怪物。
直到看见一抹清新之色,将他萎缩的心脉抻直。
陆彧只能看见她乌亮发间别了一支碧玉簪,鹅颈被浅绿缘边衬得白荧,一身及膝的褙子掩过百褶裙,绣的什么花纹看不清,但没有用什么夸张的腰链装饰。
行动间作娉婷之状,像一根劲竹,狭长的竹叶上布满了清冽的露珠。
陆彧黑瞳中倒映外衫上密织的的翠竹暗纹,唇线弯起微不可见的弧度,心里无边的墨海掉入了一滴水。
想来是这自然之色能慰人心脾,陆彧预备将衣料都换成绿色。
恰好起了一阵风,长长的黄绦带跟着往左边跑,女郎露出半张侧脸,陆彧依旧关注,是庄清蘩。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
摩挲竹纹的动作一顿,长眉上挑,黑沉的眼仁中填满一股奇怪的情绪,但又转瞬即逝。
难得见她不穿圆领袍……
第二波浪潮翻起,陆彧仅存的那点安慰都被吞没,化作海水的养料,反来侵蚀最后一块净土。
长长的宫道终于走完,陆彧默数着脚下每一块青砖,觉得今日的路格外长。
一阵吵嚷的声音让陆彧低下的脖颈被掰直,他像只矜持的猫,被绒绒的毛球吸引,心里痒痒的,却等着人求着他滚球。
“小晏,小晏,来了,来了。”怀枝从鞍座跳下马车,提着食盒,飞奔向庄清蘩。
“怀枝姐姐,别洒了。”江清晏跟在后头,她没跑,两只手成喇叭状,放在唇口,大声嘱咐。
“快快快,尝尝。”怀枝谄媚地打开食盒,是一碗冒热气的馄饨。
“回去再用。”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翠绿的葱花段飘在碗壁,馄饨睡在金黄的鸡汤的,庄清蘩食欲大动,却将食盒盖盖回去。
一点鸡汤的香味从远处飘来,瞒不过陆彧的舌头,很油腻,应该不合他的胃口。
她被两个人一前一后团团围着,那个年纪小的孩子还抱着一件叠成两半的披风。
“你就尝一口。”怀枝单臂拎起食盒,央求庄清蘩吃,“回去馄饨都不好吃了。”
“不吃不让你回府了。”怀枝抬下巴示意,江清晏将瓷勺擦一擦,才递给庄清蘩。
指尖灵动系一个活结,庄清蘩披正披风后接过。
应该很合她的脾胃,庄清蘩用了一个以后,附在左髀上的手,悄悄在开花。
如果不是站在这个位置,陆彧也很难见到庄清蘩这样“好吃”的一面。
“回去吃吧。”庄清蘩还是坚决地将食盒盖上了,在宣德门外站着用饭,真的很奇怪。
“不好吃?”怀枝一直追问,喋喋不休地吵庄清蘩。
“回去了。”庄清蘩让怀枝拿稳食盒,牵着江清晏先走了。
怀枝将马杌放好,扶着庄清蘩上去,又一个劲地说:“吃了馄饨,就不能生气了,这是破镜重圆馄饨。”
“我会把老鼠处理好的。”怀枝将脖子伸到马车里,再三保证。
一只手伸出车帘,裹着怀枝的头往外送。
本该大方离开的,他却缩在这看别人吃饭,真是疯病犯了。
她挺……幸福?圆满吧,陆彧斟酌不出哪个词更合适,他在视野死角处,目送三人离开。
怎么她就能轻松拥有他所奢之物?
邃目里涌入的情绪从平静变为滚烫,心中燃起灰烬的味道。
竹子,不应该拿来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