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躺在他宽大的掌心内,显得更加袖珍,他屈下四指,月牙般的指甲印留在叶面。
俯首看,程懿的头和鸟巢一般。
“你真的怕鸡?”陆彧又问,“你喝鸡汤时……”他隐下了未尽之言。
“我被鸡啄过,就在这。”程懿将镜子放在膝头,单手拍拍小腿,准备撩开给他看看,是一个极小的疤。
陆彧的凤目移开,他没看,只问:“我怎不知?”
他记事不差,经手的大大小小卷宗都能大致复述出来。
“呃。”程懿顿了一下,发出气音:“我没和你说。”
“那都是我几岁的事,你那时候那样,我不是怕你笑话我。”程懿的后额完全靠在树干上,放松地沉下肩膀。
“你那时候怎么那么显眼啊?”程懿阖目接着吐槽。
“抱……”陆彧舒缓的眉像在溪河中洗过一般,变得皱巴且炸毛,他原以为程懿是在如往常般耍宝。
“闭嘴,别给我道歉,还不如真让鸡咬我一嘴,给我来个对称。”程懿拦下陆彧的道歉,他一下又一下轻轻磕树。
“爷!”李远兴奋地跑来,半跪着凑向程懿。
程懿睁开眼,敲木鱼般狠狠打了李远一下,“刚刚怎么不见你,我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暗卫都跟着您呢。”李远躲开程懿第二敲,谄媚笑着解释,“我给您拿了好东西。”
“什么?”程懿没好气地问,另一只手摸摸指节,敲人的时候太用力了。
李远献宝一般拿出一根树棍,程懿皱眉:“你给我弄了一个拐杖?”
“真直。”程懿还真来了兴趣,宝贝般上下摩挲。
李远打小就跟在程懿身边,他知道,他不能拒绝一根天然直的树棍。
程懿拿在手里当剑舞了几下,他又以棍撑地,捣了两下厚实的壤,“不错。”
陆彧似一座不会动的冷俊神像,他鸦黑的长睫颤动,心中那点升起的歉意如烟逸散,程懿太达观了。
“不劳明真道人相送。”庄清蘩携怀枝从山门中出来。
明真比之前更客气,将人相送至此,临别前,他又道:“大人无量天尊”。
怀枝跟着庄清蘩颔首,亦祝福明真道人。
望见明真的身影已无,怀枝立马将草环戴上,笑嘻嘻地要拉庄清蘩:“走走走,我要给藏绿她们看看你编的花环。”
庄清蘩捧着一个锦盒,轻巧避开,怀枝太闹腾了。
怀枝向来不讲仪态,三步并两步,小跑将庄清蘩落出一点距离。
“欸。”怀枝低下头,扒开树枝上的银杏叶。
程懿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怀枝发间那翘上天的狗尾巴草,陆彧点了一下程懿的肩,要他在树后藏好。
“蘩娘!你看你看,好直的树枝!”怀枝高举那根树枝,头上的草跟着她的大幅动作乱晃,好多小狗小猫都摇起了尾巴。
“没大没小。”庄清蘩轻声假斥怀枝一番,踏过满地叶,裤脚带上一点点湿气。
何妤称她为蘩娘,怀枝喜欢和人互呛,就学何妤喊她。
蘩娘?陆彧跟着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恍惚听过永安长公主亲昵地唤程嘉为嘉娘。
默念过后,陆彧立刻发觉不对劲,接着在心中念几句经文,沉下杂念。
陆彧呼吸平稳后才重新抬眼,她穿了一身紫,在郁郁葱葱之间格外显眼。
和寻常不一样的是,乌发只用一根簪子固住,一点点碎绿睡在她缎子般光滑的头发里。
是翡翠?陆彧没怎么见过庄清蘩戴繁复的首饰,但她的发髻也没哪一日像今日般简单。
深邃的凤目眯起,陆彧颀长的身姿有些前倾,她如云发间不是簪子,是一根松枝。
陆彧全神贯注于此,并未用心听二人之间的谈话。
待二人都隐入渺渺云雾之中,程懿崩溃地捂住额头,“我的树枝!”
“陆彧,我们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起来?”程懿难受,他眼睁睁看怀枝举着树枝走了,现下抬眼死盯着陆彧。
他的树枝,他特别直的树枝给人拿走了!
陆彧在想平平无奇的松枝为何比拟翡翠颜色,他并不知道程懿在吵嚷什么。
程懿才体味到陆彧之前的感受,他再也不在陆彧面前走神了。
程懿又嚷,还伸手要摇陆彧的肩。
陆彧却先他一步躲开,凤目中重新结起那冷沉,他解释道:“你想给丞相行礼?”
向前庄清蘩就是这么问陆彧的,问他是否行礼了。
程懿大叫,它显然不认可这个解释,最后琢磨出一句:“你不是木头吗?如斯狠心,竟看着孩子被人拐走,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