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陆家交付你手,大家都很心安。”慧一道长言罢,喝茶润喉。
令人作呕的话,陆彧已没有前几年听见就胃中翻涌想吐的冲动,他已能自如压住那份年轻的稚气。
两人长着一双十分相似的眼睛,年轻眼睛中的那份不化冰霜被一层新的厌恶掩上。
陆彧深邃的眼睛里完全一片冷黑,他抿直的唇线松下,启唇间如红艳的玫瑰绽放,“母亲会心安?妹妹会心安?”
“你还在怪我?”陆庭伟言罢,深深叹一口长气,他眉眼有些耷拉,眼角的细纹争先恐后地挤位置,本来看着锐利的凤目变得无精打采。
“慧一道长抛弃尘缘,还会在意无关紧要之人的感受?”陆彧罕见连珠般说这么多话,可自始至终,他的语调都是缓慢且下沉的,如凌迟般剐下陆庭伟身上的一片片肉。
“若易地而处,你未必能做得……”慧一依旧是那平淡的口吻。
“母亲和妹妹如此,那姑母呢?”陆彧打断了慧一的自辩。
若不是姑母要求,陆彧根本不会来见慧一。
慧一喉间发涩发苦,颓然闭上双眼,他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又听陆彧说。
“不必多言,日后也不必再见,我祝你早日飞升成无牵无挂的仙人,无量天尊。”陆彧抢白,声量陡然放大。
陆彧此刻像炸毛的猫,尖弯的爪子从毛绒的脚里伸出,拉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吵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他凤目凌厉,似要劈过这柔弱丝和线,看看陆庭伟心亏气虚的脸。
屏风后的慧一沉默,同样的一双凤目里没有滔天气焰,只有迷蒙和一点不可言说的情绪。
“若违此誓,便叫我终身不遂。”陆彧顺手掷下分毫未用的茶。
茶盏摔在铺地上,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依旧越过楚河汉界,越过这屏风,陆庭伟看见了这从未收拾过的杯盘狼藉。
陆庭伟不再从容,赤脚跳下床,急切切地朝外边喊,他希望陆彧能听见,“若真有报应应验,也是子债父尝。”
这不是他的债,也无需陆庭伟来挡。
陆彧没回头,他走一遍就能记住玄真观的路,径自离开。
房间里只剩陆庭伟一人,他自嘲地笑笑,笑出了声,原来慧一道长避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避开这道难题。
程懿这边,他堪堪简单用好饭,就见陆彧冷着一张俊容来了。
正是到了饭点,小道童给陆彧盛饭,陆彧没理,程懿笑着胡诌,打发他,“他用过饭了。”
那小道童犹疑,“道观里就一个厨房啊。”
“哦。”程懿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立刻续上话:“他打的野味吃,一只野鸡。”
小道童又惊,“二位莫不是将明天师叔散养的公鸡给吃了?”
“松琴,谁吃了我养的鸡?”即使刚刚喂完公鸡,宋平鹤也忍不住抖抖小道童。
宋平鹤推门而入,仍然无拘地带着那花环,和闯入俗世的仙子一般背着篓筐前来。
宋平鹤脚步一顿,略惊讶地扫了程懿与陆彧一眼,他弯弯的狐狸眼眨了两下,朝他们问候了一句,“斋饭味道如何?”
程懿多情潋滟的桃花眼久久不眨一下,编瞎话似乎又编出一个祸了。
“一般。”陆彧未吃,却回了宋平鹤,他凌厉的凤目先啄向宋平鹤闪闪的狐狸眼,再定在他头上的花环。
宋平鹤背身将篓取下,又刻意地摆弄并未乱的花环,他不喜欢对面这个一身绿的男人的目光,穿得和绿毛龟一样,盯得人也发毛。
宋平鹤眼睛弯弯,和甜美的笑一样,他坏心思地说:“阿花是我从小养到大的鸡,二位公子怎能为满足私欲,害了它的命。”
他要狠狠敲这两个穿锦缎的一笔。
“公鸡为什么叫阿花?”程懿问,他语间满是疑惑。
宋平鹤没理程懿,他道:“阿花可是一直陪我的仙宠,二位如此,难道不怕有损机缘?”
“你只养了一只鸡?”陆彧沉声问,黑眼里无波澜起伏,问的是那小道童。
宋平鹤未来得及胡诌,小道童就说,“是的,明天师叔从来只养一只。”
“我们吃的不是你养的鸡。”陆彧给了程懿一个眼神。
程懿会意笑笑,眼珠跟着滴溜转,“是啊,我们吃的是母鸡,我先看着它下了蛋才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