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六郎闻言不悦,他将画展开,平铺到柜台上,指了指,“掌柜你好好看看,你看这用色,你看这笔触,你再看这山水布局,除了张怀豫还有谁有这么高超的笔力?”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
“不错,这笔力遒劲,用色深浅肆意,乍眼一看,确是真迹。”云信然不知何时也移了上前去看,边看边评论了几句。
“郎君识货啊,这都是我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若不是真迹,我花出去这么多银子都成笑话了。”郑六郎酒意未消,听见云信然的仗义执言,十分受用,抬手便想拍拍他的肩膀。
云信然别开肩膀,躲过他的手,幽幽道:“这一切画得与真迹别无二致了,唯一的破绽便是这上面印的章,篆文笔触清浅细腻,像是用玉章刻出来的。玉章质地坚硬温润,篆刻的刀痕必定十分细腻。”
“可我分明记得张怀豫是穷苦出身,成名前一直是自己亲手选石篆刻石章。直到成名后,这习惯也依旧没改,他的书画还是沿用石章。石章篆刻比玉章更要省力,篆文笔触应当更粗更清晰。反观此画,好像并非如此。”
“郎君所言分毫不差,此章的确不是张怀豫的石章,而是玉章。”掌柜一面看画,也一面点头。
郑六郎顿时涨红了脸,骂道:“原以为你是来帮我说话的,没想到你是来砸我场子的。这画你看得明白吗?就说是假画。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从旁人手里买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串通起来的,就是不想买我这幅画。”
书画铺的掌柜仗义执言道:“郑郎君,消消气,我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人。若是真画,我自然会收,若是假的,收下岂不是砸了我自己的招牌,这样的事,我可干不了。”
郑六郎的大口地呼气,显然被他们的一唱一和气到了,他愤怒捶桌,喊了一句:“我父亲可是当朝少卿,我怎么可能拿假货出来招摇撞骗?”
“如果不是郎君本愿,很可能就是被人骗了。我劝郎君还是快些去找将这画卖给你的人,若是去晚了,说不定他就跑了。”云信然见状,倒是有些同情他,最后还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郑六郎气鼓鼓地收起画,转头怒视云信然,“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懂画吗?我鉴画可是父亲手把手教授,看你上下的普通打扮,也不知道你是从哪个乡野里来的无赖,有什么鉴画能力?怕是连拜师学艺都拿不出束脩罢?空口无凭,三言两语就说这画是假画,还诬陷将画卖给我的好心人。看我今日怎么教训你。”
郑六郎一挥手,身后的人都怒气冲冲将云信然围起来。
“温娘子,你出去罢,此事与你无关,不要伤到了。”郑六郎见温逐月站在云信然身前,朝她点点下巴,好意放她离开。
正当他命人动手时,门外突然传来动静。厚重的声音入门方才片刻,便有一面如枣色,横眉相对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他们的视线。
只听他厉声道:“是我教他赏画的,与你父亲能不能相比?”
郑六郎眯着眼看他,却觉头脑昏沉看不清楚,又问:“你是谁?竟敢跟我父亲相提并论?”
“六郎,面前的人好像是当朝萧相,比你阿爹可要高上好多好多个品阶。”身旁一个攥紧拳头的年轻男子眼尖认出他,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松开拳头之余又好心小声提点。
“萧相?”郑六郎的酒意全无,揉揉眼睛去看,方才看清他的容貌。从前他在府上宴席远远看见过他一眼,立刻认出他来,忙屈身认错,“萧相恕罪,是小辈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郎君是您座下学生,我给萧相和郎君赔罪了。”
其余人见状,也忙向面前二人请罪求饶。
萧汇眼含怒气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这些浪荡子弟,一日日只知玩乐,不学无术,连一幅假画也认不得,真是败坏家族名声。你们的父亲当真以你们为耻,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郑六郎和其余几人谢过萧汇,取了画后连滚带爬出了书画铺后,四处奔逃了。
“阿棠,我们也走罢。”云信然见温逐月当场愣住又轻声唤她,牵着她的手便要往外走。
“信然,如今见了我,真的连一句话都不肯说了吗?”萧汇站在门边,见云信然对他的到来熟视无睹,面上的枣色变得更重。
云信然看也没看他,冷冷道:“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带着温逐月走出书画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