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原本想再拦住他们,却见车帘后伸出一只手挥了挥,让护卫让开一条路供二人离开。
温逐月察觉到云信然的脸色不好,很是担心,她柔声问道:“表兄,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得很,你放心好了。”云信然竭力挤出笑容,可这嘴角是怎样都弯不起来。
没想到,十余年后再相见,他还是同当时一般脆弱渺小。
原来一晃神,他已经从一个五岁的孩童长成如今的模样了,甚至比萧汇还要再高上一个头。
在五岁前的模糊记忆里,一切事那么美好又幸福。爹娘感情和美,膝下唯有他一个独子,他是百般呵护,在千宠百爱中长大的。在他过了五岁生辰后,这一切都变了,原本温润和气的父亲突然好像换了一副面孔,变得阴晴不定,脸上再难见笑颜。
他有时睡着后还能被爹娘的不绝的争吵声吵醒,每次偷偷跑到阿娘房中,总能看见她默默垂泪,一声不语。眼见着往日骄傲明媚的阿娘日渐消沉,而他却无能为力。
云信然唯一能做的,只是陪在她身边,当做她在这个家里所剩无几的安慰。
终于有一天,阿娘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冷静地收好嫁妆衣物,在第二日出门后支开跟随的下人,带着他独自驱马离开京城,走前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口信。
他知道阿娘已经被伤透了心,不愿再在京城待下去了。
而这让阿娘狠下心离开的最大原因,是萧汇为了攀附柳相,不惜背弃当时的诺言,欲与柳家结亲换取官途顺遂。
只是柳家怎能容忍萧汇身边有阿娘和他的存在,可柳家又珍惜萧汇这样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认定他日后定能凭风借力,登上百官高位。
两番权衡之下,柳家答应留下云信然,仍承认他的嫡子身份。可云夫人是不能再留了。萧汇存心攀附,自然不愿失去结亲的好机会,于是提议让云夫人与他和离,再到外面躲上一年半载。等柳氏女进门后,一切都已经安定,届时他再迎回云夫人,柳家就算有异议,也要顾全萧汇的面子。
从发妻一降再降到令人耻笑的外室女,即便日后被萧汇迎回,云夫人也要处处再低柳氏女一头。云夫人不愿,云信然更不愿意。可萧汇是铁了心要这样做,云夫人无法左右他,可也不愿意屈居人下,沦为他人的笑柄。
为了顺利出逃,云夫人只能假意顺从他,与他签下和离书。明面上是伤心欲绝收拾包袱搬到外面的居所去,实则心中早已有带云信然离开的想法。
云夫人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离京城越远越好。直到马儿疲累,到了庐江才不跑了。
为了躲避萧汇耳目,他们母子二人久居山中,不想还是被萧汇发现。只是他没有再做什么,或许是心中不安,或许是自知亏欠,只是暗中送些金银细软补贴母子生活。也可能是怕云山寨的恶名连累他的官声,让他从高处跌落到泥潭里。
往事浮现,云信然心中又是一痛。原以为与萧汇的恩怨仇恨早就烟消云散了,可看到他接近,同他说话,云信然还是忍不住恶言相向。云信然就是要让他心如刀绞,让他觉得刺耳难耐,这与他当初加注在阿娘身上的痛苦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温逐月见他眼眶红了,心里也跟着发痛。
云信然离京时,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两岁顽童,哪里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待长大一些听父亲提起,满是唏嘘。她为姨母的遭遇不公而落泪,也为这素未谋面,但与母亲血脉相连的姨母往后如何生活而揪心。
虽如今得见云信然成长为谦谦君子的模样,但他们母子二人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苦很苦。
云信然定是饱受煎熬后,不愿她为难才愿意同萧汇坐下来说两句话。在她初见云信然时,就觉得他的眉目间有难以掩盖的郁色,现下想来这大半都是因为当年遭受的伤害所致。
登上马车后,云信然又一言不发了,只是怔怔地倚着车壁,眼里的光采已不复存在了。
温逐月递给他一张帕子,“表兄,若想哭出来便哭吧,不必强忍着。我从前也试过,闷在心里,会特别难受。”
“阿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这么软弱。我以为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因为他伤心了,可今天看到他,我还是觉得难过。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懦弱,居然还会为这样的人难过?”云信然接过温逐月的帕子,很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不喜欢藏着掖着,更不想让温逐月担心。
“表兄,你能直面痛苦,可比许多人好多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若换做是我,我早就头也不回地跑开再躲起来了,哪还会心平气和答应跟他说话。”温逐月摇摇头,眼里也泛出泪光。
“其实也不算心平气和,我既然回京了,迟早有一日会与他碰上的,不过是早晚的事,早一些也好,说开了话就能免去许多烦恼了。”云信然将帕子攥作一团,又道:“阿棠,今日的事还望你守口如瓶,我不想让姨夫担心。”
温逐月连连点头,“表兄放心,今日我与表兄出来只是取画。”
云信然眼眶蓦地更红,他背过身去,眼角缓缓滚下一滴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