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雨声催人好眠,可裴扬雨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翌日一早,净面更衣后便跟着裴夫人往玉虚观去了。
老国公的牌位供在玉虚观的长生祠里,每逢五月望日,裴夫人总会到玉虚观走一遭。
踏入长生祠,裴扬雨一眼便看见了被香火供养的父亲牌位。每回看见这块牌位,裴扬雨会觉得很陌生。明明这块牌位离他很近很近,却觉得牌位离他很远很远。
四年前正值壮年的父亲如今却变成一块冷冰冰的牌位供奉在这里,往事恍若在昨日。
自从先太子夫妇去后,先帝变得郁郁寡欢,渐渐又变得喜怒无常。文德殿外,宫人听得最多的是先帝斥责大臣的怒音。而这训斥的话,一半会落在父亲的头上。
先太子留下血脉,遗留民间,不知所踪。可当时局势已定,剩下的三个皇子中,三皇子病弱,四皇子起谋逆之心被废黜圈禁,唯剩五皇子可继承大统。五皇子才德兼备,睿智超群,兼有孝悌之心,年纪虽小,却隐隐可见帝王之相。
无论小皇孙是否活着,一旦找到他的下落,迎他回朝,宫里宫外必会引发动荡。即便五皇子日后顺利继位,有小皇孙在侧,难保他人不会借机生事,生谋逆之心。且两岁幼儿流失民间非一日之事,整整找了十年还是一无所获,再找下去也是徒劳。
这十年里,耗费许多人力物力,宫内宫外怨言颇多。先帝面斥各路暂缓寻回小皇孙的言论,又斥责支持小皇孙回朝继位之言,朝臣摸不准先帝的想法,不敢多言,上朝皆是一片愁云惨淡。
先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令耗费人力物力寻皇孙踪迹。父亲谏言,跪求先帝收回成命,安定朝政为先,小皇孙可缓缓寻回。可因父亲与五皇子的母妃裴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此言一出,便有包庇裴妃母子的夺权之嫌。先帝不喜支持各个皇子的党羽党派,认定皇子背后的势力要替皇子出面分权。此刻关头偏父亲明面谏言,先帝勃然大怒,罚跪斥责不说,还被下放到御史台狱,以儆效尤。
国公爵位虽保,可父亲被禁上朝数日。禁期一解,父亲仍冒着触怒先帝之险,极力谏言反对。先帝面斥打压不必提,又下令禁他上朝,阻塞言论。裴妃因受兄长牵连之故屡遭先帝冷落,原本病弱的身体不堪重击,三月过后郁郁而终。
听闻裴妃死讯,原本心情抑郁的父亲受到打击,卧病不起。在床榻上养病几年,只因心结难解,身体每况愈下。煎熬两年后,虽亲眼见五皇子登上宝位,但心内郁结,精神不济,身体却早就撑不住了,很快又撒手人寰了。
父亲为了裴氏一族虽有私心,但更怕有人趁乱狸猫换太子,找回一个假皇孙混淆皇室血脉引发天下大乱。无论出于什么的利益考虑,如今人已成一抔黄土,也无谓再去追究对错。
只是父亲心郁而亡,原因诸多。原以为父亲会慢慢好起来,却不想眼睁睁地看他气弱神散,再也不得救治。
裴妃死后,裴氏一族势力大不如前。为了病重的父亲,他学着撑起国公府,撑起裴氏一族,却忘记了成为父亲的支撑。或许那时,他能天天陪伴父亲在侧,为他谋划这一切,宽慰他心中伤怀,一切都大不相同。
裴扬雨燃了三炷香,躬身朝牌位三拜。
拜完父亲牌位后,身侧的裴夫人还未起身。裴扬雨想她心中定然还有许多话要同阿爹说,便悄声离开,候在长生祠外等她。
只是才往长生祠外走了几步,却看见了身着素衣的年轻娘子手持一卷画像,在道童的指引下往长生祠后的青华殿去了。
青华殿内,年老的道士肃穆而立,稍稍颔首与素衣女子打过招呼后又递给她一本《北斗经》。
待素衣女子恭敬将画像放于檀木桌上后,道士手持杨柳枝,泼洒圣水,嘴里念着净天地神咒。青华殿外,击鼓鸣磬,恭迎神明降临。
灯盏供在神像前,排列成莲花状,由道士指引,一路将灯盏依次点燃。疏文焚化后,素衣女子持香沿灯坛绕了三匝,方才算将七七四十九盏无上圆满灯供于神像前。
道士道:“善信安心,天尊会引领亡者抛去冤孽,早日往生的。”
温逐月回礼谢过他,由寒霜搀着缓缓走出青华殿。
见温逐月脸色不好,像是十分疲累,寒霜道:“娘子,时候还早,不如到前面喝一盏茶再走。”
“好。”温逐月点点头,缓步前行。
眼前一道影青色身影一闪,单看这身形背影,却莫名觉得眼熟。温逐月走快了几步,想要追上那道身影,长廊转角处,却不见了踪影。
长生祠外站着一位面容温婉,双目有神的美妇人。
温逐月认得她,她是永国公府的老国公夫人。
裴夫人也看见了温逐月,她朝温逐月盈盈一笑,“不知娘子是哪家的女儿,看上去似是有些眼生。”
温逐月走上前屈身行礼,报上家门,“见过国公夫人,小女是兵部尚书温明柏之女,温逐月。”
裴夫人怔了怔,她窥见地上的影子发觉背后那道与柏树纠缠的影青色衣袍也随之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