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扬雨低头拨弄腰间的玉佩,有些心不在焉,良久才道:“我欺瞒她多日,早便同救命恩情抵消了。若非因为她想报仇,不会找上我。”
竹声和兰影听出他话外的落寞,也不好开口插嘴评判二人之事。
马车内瞬间又陷入了如死寂一般的沉默。
马车前行了一段路后,忽而又平稳地停下。待马车停稳后,车壁外传来咚咚的敲打声。
兰影将右侧的车帘掀开,见是探子来了。探子抬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便又汇入长街上形形色色的游人中,消失不见了。
探子的消息,一刻耽误不得。兰影立刻转身回禀:“主君,方才探子说,郑华炽找到了,他如今藏身在文兴码头的一座茅草屋里。”
裴扬雨发僵的身子顿时又变得笔直,他立刻下令让车夫掉头往文兴码头去。
循着探子给的线索,一行人很快找到了郑华炽的落脚处。
茅草屋简陋,屋内空无一人,豆腐大小的屋子里,摆放了许多杂物,凌乱不堪。才入门片刻,一股发馊发霉的味道便往身上扑,十分难闻。
可如今是大白日,屋内的光线也不算差,但却还是在四处点了三盏蜡烛。
竹声和兰影入屋后环顾四周一阵,得了裴扬雨的允准后,方才开始在屋内翻找起来。
“主君,这里有一本礼单。”兰影很快从草席下的木板夹层里翻出了一本单子。这本单子像是被火烧过,封面上的字迹已经被烧没了,四角也残缺不全。他吹走面上的尘土又用衣袖擦了擦才递到裴扬雨手中。
裴扬雨接过礼单,左右翻看后,皱眉道:“这本礼单是方博英的,上面记录着给他送礼的学子名字和物品名称。郑华炽是方府的管家,许多事都由他经手,他手上有这本礼单也不奇怪。”
竹声一边翻着东西,一边问:“方家都着了火了,他却能全身而退。但他若真是想活命,应当是带些金银珠宝出逃,怎么会带这本礼单?”
兰影道:“如果他真是带着金银珠宝出逃,就不会住这样的地方了。”
“嘘。”裴扬雨听见门外的动静,示意翻找东西的竹声兰影噤声。
竹声和兰影立刻停了手上的动作,一声不响地将视线缓缓移向门外的那一道长影子。
那道长影走得很慢,鞋底沙沙的摩擦中还伴着竹棍咚咚的响声。两道混杂的声音越来越大,那道黑影也离门边近了。
只见一只手搭在门板上,手背上的皮肤皱成一团,如同被火炙烤过一般露出一大块的伤疤。
那只手又往门板上移了一寸又一寸,直至那道黑影被火光映着,完全能将他的容貌看得清晰了。
那人佝偻着背,左手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入茅草屋。凌乱如茅草的头发下,有一块黑布覆在双眼上。听见噼啪的烛火声才顿觉心安地往前又走了几步。
正当他解下黑布后,忽而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双手擒住了他。
待他眼睛睁开后,模模糊糊看见狭小局促的茅草屋内站着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其中的一个人双手孔武有力,押着他,令他不得动弹。
“几位郎君不知何故闯入我家,我虽然穷,可并未在外惹事借债。”男人虽然被拘着手,却依旧镇定自若地扫了扫眼前几人的容貌。
他脸上的伤疤十分可怖,将他脸上所剩无几的肉都挤成一团。
可眼睛受损,无论怎样看,都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只能大概看清他们的面部轮廓。
“郑华炽,在这里躲了这么久,你心里也不好受吧?”裴扬雨的声音如一道冰川融水,将屋内的烛火悉数灭了,屋里如同坠入寒冰一般。
男人的嘴唇抽了抽 ,但还是不肯承认,“郎君应是找错人了,我不叫郑华炽,你说的这人,我不认得。”
裴扬雨从举起手中的礼单,在他面前轻晃,“若你不是郑华炽,那方博英的礼单怎么会在你的手上?你应当知道,在找到这里前,我已经将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这本东西是什么?我不认字,我不知道。”男人依旧嘴硬,不肯承认,“你们私自闯入我家,肆意翻找,与强盗有何分别?”
男人挣扎得厉害,叫嚷声也越来越大。裴扬雨冷眼提醒道:“郑华炽,你若是再大喊大叫,引来其他人,那你费心躲了这么久,岂不是白折腾了?”
男人慢慢冷静下来,眯着眼睛看他,“你究竟想问什么?”
裴扬雨见他口头有所松动,逼问道:“你慌张出逃,在京中躲藏数月,却没被人找到。凭你如今的残躯,无人相助定然做不到。”
郑华炽在那场火里受了伤,手脚受损,双目也被灼伤,却能带着方博英的礼单出逃,在城中躲藏数月不被找到。除了容貌受损,难以辨识躲过搜查外,背后定当有人替他隐瞒。
裴扬雨一连串的问话如同锋刃,将男人的记忆层层划开。
“帮你东躲西藏的人究竟是谁?方家上下只有你一人逃出生天,莫非纵火害人是你与人合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