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吃饭也行啊,据说,那儿的酒菜也很可口的。曲儿可以不听,饭可不能不吃吧?”青年重新把手背上,“顺便——再凑个热闹、洗洗眼睛。”
“你自己去洗。”
“主子、主子!!”
呵,没完没了了呗,早知道不出来瞎转悠了!黑衣的男子气哼哼地,紧抿着嘴巴大步流星。现在究竟是什么世道?男人没有一点男人的样子,把自己折腾得跟个花雀鸟似得,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在开屏。噫,表面上繁华光鲜,背地里却是世风日下!太可怕了!还有什么?唱歌弄乐?男子汉大丈夫,每天就捣鼓这个?对得起自己那一身武艺吗?随便牵匹马刨两下地都比那个好听。
他往前冲得目不斜视,没过一会儿便回到了大路上面。唉,都把自己气饿了。前面这个馆子人多,手艺定然不错,那就这儿吧。
他就抬眼瞥了一下招牌的工夫,视线还没拉回身前,便被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怀里。
完全是下意识地,他抬起胳膊护了一下:“姑娘小心。”
——欲筑金屋藏娇妻。
他忽然醒了,就跟被雷劈了似得。那人带着微微的愠怒转过眼来,细眉斜飞、目光凛冽,薄唇轻抿、下颌如削,纤长的脖颈上头还突着明显的筋,就跟那杀人的利器似得。他的脑中没来由地冒出了那么一个念头,那短短七字蛊了他的心智,让他忘了再去作出什么反应。
清幽的茉莉香气随着对方跌到自己身上而撞进鼻腔,更是令他久久地回不过神。他的母妃喜欢这种幽香,王府里年年都会种上许多,放在窗下插在屋里,让府邸里头多上一点雅致的韵味。他自离家北上,便彻底告别了这点小小素白,直到今日,他的情感和记忆才被一道唤醒。这时候的他才恍然发现,那淡香里竟然含着如此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什么烦恼、愤怒,它全都可以拂散干净。
“阁下,”
…………完了,不是姑娘。要坏事。
他只来得及把手臂撤开。而那人呢,冷冷地收了视线,重新迈上台阶抽身去了。
不怪他啊!温辰心想。进门的道一共就那么巴掌宽的一点,人人摩踵擦肩,他就是想躲,也没有地方给他躲啊。而且……他的背影就是像女子吗。那发型是古时女子爱用的款吧,哪有男子这般束发的!虽然只是窥见了个侧脸而已,但他敢拿性命保证,就是让他跟刚刚那青衣之人面对面站着,他也不能保证一眼认不错对方的性别。
“这位大哥,别堵在路中间啊,到底进是不进?”
“啊……抱歉,抱歉。”他赶紧顺着男子开辟的小道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楼中。
且说青衣人面色不善地进了乐馆之后带着腾腾的杀气扫了一圈,看见有人挤过人堆迎了上来,他便立刻问道:“人呢?”
“抱歉主子,刚刚店里太乱,被他逃了。不过,那人方才应该跟主子打了一个照面。灰衣包巾,书生打扮。”白衣人出声回答。
“我说呢。书生还那么无赖豪横。”青衣人低念一句,转过身去刚要去追,便有一副健壮胸膛迎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忍住烦躁抬起目光,在看清那张脸孔的瞬间,眉宇便竖得更陡峭了。
而温辰那边好不容易缓过些神、能思考了,这猝不及防的一个照面又照着他的脑袋补了一记闷棍。
别说,这人长得确实还蛮好看的……跟他猜测的一样,这人的面貌带着一些柔和的女相,确实很有迷惑判断的效果,但是吧,你看那个凌厉的柳叶眼,你看那个利落的下颚线,锋锐得就跟刀子似得,瞥上一下就得要人性命。这得是个不好惹的性子啊……嗯,身材还挺均匀的,往跟前一站气势也足,比那个花枝招展的妖精可强太多了……
“看够了没有?”
温辰喉头一滚,连忙开口道歉:“刚才实在——”
然而男子只是凶了他一句而已,没等说完便拉回视线绕过去了,只给他留了一记颇为凶狠的白眼。
“主子?”才挤过来的青年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家主子的脖根为啥红了,“怎么不进去?”
然而,温辰还没有那个理他的闲暇。
这人,有几分意思!他想。人不健壮,魄力却是一等一的,就跟柄宝剑一样,入鞘的时候沉静、内敛,没有一丁点多余的锋芒露着,一旦出鞘却是寒光乍现、利惊四座。他见过成千上万的男子,本族、外族,高矮胖瘦,只需要一个打眼,就知道这人究竟有着几分的实力,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本事。方才那人就毫无虚假,他定有那个资本支撑他的锋锐。怒也能怒得如此随心、不分场合和人物,真好,真好。
“两位客官也是来听曲儿的吗?”他这样的块头着实不常见到,仍然立在一旁的白衣人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而后,上前对他行了一礼,“实在抱歉,楼中出了些事情,主子得去处理,今儿是办不了了。”
“啊……不好意思。”那边有人出声跟自己搭话,温辰这才回过神来,他赶紧往边上挪了一步,脱口说道,“我们在找地方用膳,并非听曲儿。可否问问出了什么事情?”
“刚才那会儿有人吃霸王餐,还大闹了一番,伤了两位姐姐,我们得尽快把这些料理清楚才行,照顾各位的时候可能会有所疏漏。”说完,白衣的男子往里头展开了右手,“若二位客官不介意,随玉笛进来便是。”
“有人闹事?这人怎地那么不长眼呢!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有人耳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嚯地扭过身子扬声问道,“那三爷之后还出场不?三爷难得有兴致赏脸,我别又赶不上啊?”
闻言,白衣人转向那边,带着得体的笑意略显无奈地跟他解释:“这些还没来得及商量呢,玉笛也说不好主子有没有那个心情。不过,若是没有意外、无人搅局,三个月后的十三画舫是会照常办的,我们恭候各位来场。”
“嗐呀,这怎么办……”
“对啊!十三画舫到时候了!”
“十三画舫?那肯定要来呀!上次就没抢着位置!”
“年底有十三画舫?现在去学乐理还来得及吗?”
“头船岂是你我能上的,想什么美事呢,还不如直接去学游水躲在水底偷听——”
白衣侍者见这位硕人再次神游去了,不由得望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这位客官,需要玉笛去准备座位吗?”
温辰愣愣地点了点头:“嗯……雅间。”
“请二位跟玉笛上楼。”
等到了单间、该吩咐的也吩咐完了,小青年金乌抱着胳膊杵在桌边,环顾起了四周的装潢:“这儿就是我说的那家逸乐楼,您真是好眼光。”
“逸乐楼?”此话一出,温辰的表情隐隐地变了一丝,他凝神竖耳听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撑住了额头,“罢了,没有太乱,就在这儿吧。”
“不过主子,刚才那个白衣服的,叫……玉笛那个,看着可真别扭啊,说个话都细软软的,端得跟个大姑娘似得,您看看他那腰啊,啧,太吓人了……”
“自己看不惯就看不惯,不要乱说,招人笑话。”
“我可不跟您似得什么都憋在心里,我藏不住。”说到这里,金乌“嚯”地一下转过身来,半趴在桌边跟他小声嘀咕,“哎主子,您刚才那么嫌弃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这会儿怎么又帮着人家说话?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太主动了,这个含蓄的更好?您平心而论,刚才那个也没那么艳丽吧,顶多就是配饰多点、表情怪点,穿得姑且还能称上正常、没有太过显眼。”
“……胡说什么。”一提到那个鬼人,温辰的脑袋又开始疼了,“外表如何跟取向如何没有分毫关系,那位侍者说不定只是生成了这样罢了,我什么时候教的你可以以貌取人?”
“您这么说,那倒也是。”金乌点了点头,直起腰来,“对了,您刚才听到他叫‘主子’了对吧?这个玉笛是逸乐楼的管事,他主子就是咱们方才说的那个红人,您看到他了吗?长什么样?”
温辰低着头:“……”
那个人就是?恨不得把他生吃了的那个?一个伶人那么大的脾气?敢让他作陪,怕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吧。长相倒是说得过去……
“听说,半个大梁的人都在排着队请他,人家倒好,哪儿都不去,就在自己这小馆子里偶尔露一露脸。您想啊,那可是逍遥仙人亲传弟子,单是请去聊聊也涨面子不是?更别说,人家还是大善人呢,您知道夸张到什么程度吗?好多人都说旧帝没他得混乱一半!原话是什么来着?‘长兴有之,实甚幸也’,您听听,多夸张,都快给捧到天上了。”
霜打的温辰深吸口气,把双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哦,是吗。”
“反正就刚才那个侍从的教养和衣着来看,那位主子应当也差不到哪里。伶人就伶人,不乱搞不就行了,您说是不是?”见主子那边不出声了,金乌歪了脑袋,凑近去看,“哎主子,您还没回答我呢,您看见那人了没?看着怎么样啊?”
“……看见了。”男子微仰在座椅里面,五官的英俊也盖不住那颓废的气质,“长得挺好的。”
小青年:“……?”
“随缘吧,碰上就碰上,碰不上也不强求。”碰上还得道个歉呢,温辰躺在那里静了片刻,猛地坐起身来抹了一把额头,“反正就呆几天。”
“主子,刚才那‘十三画舫’听着挺好玩的,过阵子有时间来看看呗?”兴许主子只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而已,用不着那么激动,金乌这样想着,给他倒了一杯新茶过去,“您也该到处地见识见识、玩耍一下,反正您回了王府,肯定又窝着不动。此时倒是无妨,以后不打仗了,您可怎么办呀。”
“来了也是心烦,凑那个热闹作甚。”一边说着,温辰接过那杯飘散淡香的茉莉花茶。茶水里头有瓣晶莹花瓣幽幽浮着,几乎是转瞬之间,便有一张脸孔从他的脑中浮现出来。
“……随缘吧。”他暗自地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