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辰想不明白。
他明明是因为看见那人被孟浪流氓纠缠、不想让他跟昨天的自己一样无措张皇才走上前去、企图帮他一解困境,怎么遭到白眼的仍旧是他。他做什么了?这年头做点好事都没有回报?啊,是吧,虽说他也没求什么回报,但收一声感谢还是非常合理的吧?有哪里过分吗?
【 “跟着我作甚?”
“……没跟着你,顺路罢了。”
“这个方向就一家花楼,你确定顺路?”
“……哦。” 】
但人真是奇怪,他分明挺生气的,但不经意转头看了那人一眼,一肚子的火就瘪了下去。
……造孽啊。
也不是故意的,冷青转进小巷之后,他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怎么会有人大早上来花……哦,来喂猫的。
“你说,咱们要不要干脆在这儿找处小院住下?就那种……一居室的,院子里最好再有套桌椅、有棵树。”
“一居室?您这又想什么呢,说出去都让人笑话。齐俞离这里也没有太远,回去多好啊。”金乌背着双手,腰胯不老实地动来动去,“您要是嫌府里冷清,那就多叫点人陪您。以后会热闹起来的。”
“家里是好,但我也暂时没有那个回去的心情。说难听点,我一个人呆在里面,就跟个逃不出去的孤魂野鬼似得,你若真像昨天说得那样为你主子着想,照办即可。我虽然不喜嘈杂,但也不是不近人气。换个环境活活试试,说不定会有什么好结果呢。”端着架势却因为走神半天没动,温辰索性收了武器,背着直刀跟他说话,“你们也不用这么多人时刻跟着,留下三个人,其他的随意行动吧。想回府里回府里,想探亲探亲,想回龙湖回龙湖,等我回去那时,咱们一起上路。”
“您都是孤魂野鬼的话,我们又算什么呀……您不能这么说自己。”看他不再练了,小青年跑到他的边上,仰着脑袋慢慢劝道,“您要是寂寞,等太妃娘娘身体好了,就把娘娘重新接回宫里如何?到时候,您、您的王妃、太妃娘娘,还有陛下和小殿下他们,又是一个美满繁茂的大家庭。如果您愿意,我们也一直都是您的兄弟手足。主子,您真的没有必要这样对待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样需要时时紧绷着神经才能生活的时候了。明年,顶多后年,战事就会落下,北方联合的积蓄已经不够他们再耗下去的了。到那时,单是听到大梁的威名便会让整片东洲丧胆丢魂,无人再敢引火挑衅,您,就能放心地去休息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即可,我们定不会让您和诸位前辈蒙羞。”
……眨眼的工夫,怎就过了十七年呢。金乌被他捡走那时不过六七岁罢了,那人自己也仅仅是个尚未抽条的小小少年而已,“青年”只能堪堪地摸到个边,怎么就要提刀催马上阵杀敌。那个时候,温辰刚上到最前线不久,一场仗打下来,经常是眼神惊颤、双手冰凉,呼吸说话都带着颤抖。金乌把这些看在眼里,就在对方退到最后看望他时想方设法与他聊天,企图让他得以暂时地转换一下心情。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事情一件一件过去,无数的担子前仆后继地压在了他的肩上,最后的结果便是今日这般,他变成了一件随时准备亮出锋刃的武器。一谈起他,便是“屡建奇功的大将军”、“边塞的狼王”,可他也是从天真烂漫走过来的,有了如今,那段日子的他就可以被丢掉了吗?
他的无暇、义气、热忱,就不能被记住吗?
“哎主子,金乌跟着您伺候一辈子怎么样?”他把脑袋歪了起来,笑得灿烂,“您如果不想回宫,金乌就陪您在王府或者梅园住着,时不常地带您和太妃娘娘出去转转。什么时候看上顺眼的人,您有了娶亲的心思,金乌再给您忙活喜事、照顾儿女。有金乌在旁边逗着,您也不会太过寂寞无聊。”
“嗯。”沐浴阳光之下的男人抬起左手,牵起微笑摸了摸他的头顶,“听着不错。”
“主子,您把刀给我吧,您别练了,好不容易伤口长好,一会儿又裂开了。”金乌接过那柄乌黑发亮的漂亮直刀,宝贝似得卸下黑布包裹起它,“您要不先交个朋友试试?您总不能只有武官的圈子,在外面也有个三五好友,生活也能有个盼头、有个乐趣嘛。陛下交代我们,让我们催您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结个良缘,金乌是没有什么好的门路,也不想用自己的眼光来给您衡量,您就尽管随心瞧吧。陛下也是为您担忧,您若真是孤家寡人一辈子,他肯定也是难过的呀。谁想看到自己的亲弟弟过得那么孤寂。”
“大不了就让他帮我安排一个吗。”温辰接过青年递来的方巾,虚虚地按在了自己结着汗珠的胸口。反正这也是自己的任务所在,娶一良人、开枝散叶,他懂,他没有奢求。真的独行一生反倒是成全了他,他可以在这剩下的短短半生里头去寻求他的自由,做他未曾做过的事,看他未曾看过的人。他只是“温辰”,而不是谁的“将军”“亲王”。他想要这样的归宿。
“主子,咱们不考虑任何的现实因素,单纯做梦,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长得不用太好,看着顺眼即可,最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透着一点狡黠,让人摸不透心思……”说着,男子仰望着树梢笑叹口气,“我也不需要她擅长什么活计,那些我都可以去做,而她若是会一点功夫,哪怕只是能够骑马,稍微带些侠气和飒爽,我想……我也会很幸福吧。”
脑海之中突兀地浮现了一张精细的脸庞,像他方才描述的那般弯着眉眼,就跟只成精的狐狸似得,他为了它的闯入愣了一会儿,慌忙挤着眼睛摇起了头。
“您这说的不是先皇后娘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