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依之物竟是纸人,若说布阵那人恶毒,那确实恶毒,若说胆小,也是真的胆小。这种术法是要折人阳寿,如果要对方魂飞魄散更是如此。凭依之物千千万,其中对术者负担最小的,即为薄纸。无论是死人躯壳还是枯骨,再或者铜铁玉石,它们都有足够的能力将其他灵魂永远困在其中,然而脆弱一些的,比如花叶纸张,它们无法长久地作为一个灵魂的容器,于是,那个附加上去的灵魂很快便会脱离开去,也许会去到别处,也许会彻底消散。说得再准确些便是,将魂移至活物的反噬最大,其次尸骸,再次各种死物,而死物之中,反噬最小的便是纸张之类。
师父曾经给他举过一个例子。人言万物有灵,如果以这个作为前提开始着手,移魂之术便是要对抗事物原本的灵,并将新的附在上面,让其取而代之。越是灵性强的,术者越要花大力气对付,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其中,纸张处于一种比较特殊的位置。再寻常不过的纸张,尤其是白纸,它们上头的灵非常容易被取代涂抹。通过改变它们的形状、颜色,也就是所谓的折纸、书绘,它们的灵便会发生变化,这也是修士们多以纸作符的原因之一。制作符纸便是一个附灵的过程。
然而纸张的灵易改的同时也十分易消,它们作为媒介来讲非常脆弱,这导致符纸效力早晚总会出现消退,以至彻底失去效用。说回到移魂阵上,凭依之物失效,便意味着那个灵魂将会脱离,变成一个脆弱易散的羔羊。不,羔羊尚有反击之力,变成那个下场,可就真的只能束手等死了。
外头那个要的根本就不是把他附到别的东西上头、永远将他困于一处,而是要他从这世上消失干净。像方才说的,纸媒自然而然便会失效,他的灵魂恢复自由之后,很大概率将随着时间溃散干净,而术者本身却不用承担那份碎魂的代价。想的真美,不知这人究竟是何方妖孽。
费这般的工夫都要除掉自己,能是谁呢?刚才跟那个纸壳说的不过都是推测出来的罢了,他又没有真正见到,毕竟对方连回头的机会都没给他便一棍子楔了上来。木棍也是他根据那个感觉猜的,如果用的是刀鞘、铁棒之类,他早就到了地底下了,哪里还会看到这些幻觉。
对,出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应当有其理由。儿时的经历是他的心魔,这串串素白灯笼也跟吊丧似得,看得人心里发紧,再加上总有阴风阵阵,无不照应着他那苦痛的过去。他自然没有在现实中见过如此景象,但这里的样子,也确实是十几年前的长兴城在他心中的真实写照。
即便是个早早暴露的假人站在身边,也比独自在这样阴森的场景中行走好啊。
唉,那两只鬼手根本就不够玩啊。那人的话早就让他发现了端倪,再稍微地等他一会儿,待他走神得再过分些多好,或者干脆动作快些,直接冲来撕碎他的喉咙。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觉得男子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悄无声息,如果不是他敏感,根本不能发现异常。而后,“七天前出发”,他也才离开七天而已,以他对那人的了解,他是不会丢下几乎上千的难民追着自己过来的,比起自己,二者孰轻孰重根本不用分辩。而且,正常来说,见了有人倒下,大家的第一反应肯定都是冲上前去查看状况,而不是先行厮打开战。就算是要逼问办法,也是探过了鼻息脉搏、确认伤者仍然存活之后的事。接着,“大概是要等着什么完成”,凶手若是在附近没走,即便把他拖到了阵法里面,一个没有任何玄门知识的人,会想到是要等着什么东西完成吗?“八儿”这个名字他更是没有提过一次,他不应该知道是谁才对,怎么会如此顺畅地接了自己的话。还有“发现他住的驿站”,他一定了房间就倒头睡觉、饭食都是在房里用的,他更没有牵着那匹好认至极的银龙驹一同出门,只要不是恰好在他入住之时看见他了,应当是不会暴露。
根据这些,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是自己脑海之中产生的幻觉,所以自己做了什么他都清楚无比。他用长兴的话题验证了一下,果不其然。如果是真的那个,想必是不会这样回应自己的。毕竟,他至今都从未答过。
想到这里,青衣人又不禁皱起了眉头。究竟为何会看到他呢?
他重新迈开了步子。大道就像是永无止境似得,走了如此之久也没有发现半点不同的地方,到底何时才是个尽头?
“……三爷?是三爷吗?”
听见这声音的同时,冷青也看到了对面那人的轮廓。他暗自撇了撇嘴,有些不爽地继续迈动双腿:“怎么又是你?”
那个高硕身影加快速度跑到了他的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圈,接着,又探着身子看向了他的后脑:“伤怎么样?要不要紧?我看着血流了不少,得快点包扎治疗才行,不能耽误。”
“流了不少血?下手不轻啊。”这个幻觉里面的冷青自然是毫发无伤,他撤了半步躲开那人注视,接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打听到有人追着三爷到了东平,怕他对三爷不利,才紧赶慢赶跑过来的。”说完,温辰忽然近了一步、下意识地探出了手臂,却终是没敢抓握上去,暗暗地攥起拳头把手收了,“这些什么时候再说都行,这里到底怎么回事?那厮说三爷不久便会死在这里,保命要紧,先逃出去。”
“大丈夫征战沙场,还怕死?”
“……温某自然不怕死,怕的是三爷出事。”
“本就是跟你无甚牵连的人,为何要怕?”
闻言,温辰静了一会儿,微垂着脑袋低声说道:“没有理由不行吗?”
冷青抬着眼睛端详了那个颇有点哀伤的家伙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行,当然行。傻子这样说,我又怎么反驳。话先说好,我保证不了一定能把你带到外面。若真落得葬身此处的下场,可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
“嗯,我知道。”温辰也柔和了眼眉,笑了一笑,“即便如此,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走要轻松一些。”
“我凭什么要跟你命丧一处?”
“还烦请三爷用我这个粗鄙之人将就将就。条件不许选,我也没得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