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话音落下，温辰忽然像是被点醒了似得，把脑袋转向了另外一边，不再那样看他。

他的这种行为，很惹人反胃吗？想想也是。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病，整天缠着一个大老爷们儿胡言乱语、又是搂抱又是摸索，被打了踹了都不知悔改，打仗都没有这样的越挫越勇。他并非故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地想去靠近、想去碰触。他太美了，就像一枝傲立寒冬的翠竹，连那让人怜爱的味道都疏远得恰到好处。那人早就表达过自己的厌恶。是他一直无视了那些。

“……我真的很令你反感吗？”

“你说呢？老子真是吃饱了撑的才带你上来，早晚把你削成人棍。”

“……诸位，”温辰松开紧攥的拳头、悄声把筷子搁下，不轻不重地说道，“温某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做，吃过这顿就下山去了，不打扰各位叙旧。”

“为什么呀？”众人傻了，七嘴八舌地挽留起来，“不是刚还说要留几天的？我们也很想跟年轻后辈比划比划呀。”

“就是就是，还有好酒呢，藏了好些年的！”

“好不容易来一次，跟这宝贝一起多待几天呗。”

“嗯……”温辰微微错开视线，淡笑着回答，“谢谢诸位好意，温某真有急事，得尽快回去。”

见状，逍遥仙人也劝：“小伙子，有伤在身不要急躁，养一养再走吧。”

温辰保持着那样的表情，摇了摇头：“这小伤，不算什么。再说，已经涂过药了，很快就能痊愈。”

“明天走也行呀，晚上好好歇息一下。上午那么折腾，别乱跑了。”

“明天啊……”

“还羞什么，再不适应，呆几天也好了。”一片规劝声中，冷青幽幽说道，“你也得好生检查一番，那个幻阵可不是闹着玩的。最起码看了伤势再走吧。”

温辰有些发愣地看了过去，没有出声。

“红姨，这是悦什么神的打扮来着？”冷青自顾自扶着长桌站了起来，理了理那些精致繁杂到令人发指的发冠配饰，“今儿大家都高兴，跳一段让各位乐一乐吧。”

“缘分的神明，求姻缘呀、求幸福美满很灵验的。”那个鲜红的女子也站起了身，“从前我教过你怎么跳，可还记得？”

“那个舞绸的吗？”

“对对——哎老鬼，你拉我作甚？”

“没人想看你，省省吧。”胖胖的中年人对她摆了摆手，“小家伙跳的比你好看。”

“行。正好，我也想欣赏欣赏。”说着，女子挽了袖子，露出一截手腕，“小宝贝儿，我给你唱着调打拍！”

冷青点了下头，站在树下扬扬手臂、抬抬腿脚，简单地比划了几下。等他将动作捋得差不多了，女子便扬声唱起了调子，他也踩着节拍摆好了姿势。

一身红裙一顶金冠，再加上略略透着一丝艳丽的妆容，让他看着像极了一个大婚之夜偷跑出来的新娘。他对表情的把控堪称绝妙，仰头之时明如骄阳，低头之时娇如蔷薇，他不像在起舞悦神，他就宛如神明本身，灵动神秘、不可亵玩。

是的……本该是不可亵玩的啊。这腰身纤手，得让多少人羡慕、得让多少人倾心，碰上一下，都能称之对他们这些凡物的施舍。温辰望了一会儿，无言地收回了视线默默喝酒。人家一个人过得多好，吃穿不愁、逍遥无忧，有他在旁边缠着，动不动就要生气发火，他何必呢。他的脸皮已经厚了，但那人不是啊。他不想让束缚缠身，想活得自由一些，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大笑、跟谁勾肩搭背，但如果那人不愿，就只剩下了他一味地强人所难。对方讨厌他，是他一直没听……是他一直没听。

“你到底又闹什么别扭？”

当晚，温辰正坐在房上对月放空，一个人轻轻巧巧地跳上了房顶，跟他一起坐在了屋脊上头。

他眨了下眼睛，独自消化着那些情绪：“此话怎讲？”

“还用讲？心情全写在脸上，恨不得让人看见。”换了普通青衣的冷青拎着一小壶酒，眉间有一点不耐烦的阴影，“他们无辜，若是把你这些小情绪当成自己招呼不周的过失，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你还不让我走？”

“谁让你突然变卦的？说好了呆上几天，到了地方又忽然反悔，谁都会认为你是感到不适才要离开。你倒是说说，到底有什么急事要做？上山之前怎么只字不提？我带你来，不是让你给他们甩脸色的。”

温辰静了一会儿，望着手心缓缓说道：“他们被你这样关心记挂，肯定很幸福。我……就不添乱了吧。只会惹你生气、跟你捣乱，这样的‘朋友’不要也罢，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而已。你放心就是，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谢谢你骂醒——”

话音未落，他便撑起膝盖跳了出去。那凌厉的刀刃就贴着他的喉咙擦过，若不是他反应及时，这一下就要让他头身分离。对方根本不给他出声询问的闲暇，一招接着一招，刀刀奔着要害，稍有不慎，他就得变成刀下的一条亡魂。但他不想还手，他没有还手的理由。如果这样让他发泄发泄，就可以弥补自己做下的种种不合情理规矩之事，也不失为一件美差了。

面前的淋漓月光和刀光剑影让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一场绝美的刀舞，那个时候，一个是孤独的舞者，一个是孤独的看客，风景那样好、人也那样好，让他错觉他们之间比起当初靠近了可贵的几分。是他会错意了。想来也是，醉酒之举怎能当真呢。有些可惜，但也只是有些可惜而已，那人身边会出现更好的人，不会让他气恼、合他心意的人。

“不识好歹，那就拿命来吧！”

众人皆醉，这一场夜幕里的酣战便迟迟无人打扰，直到冷青追得累了，才飞身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拿起酒壶灌了一口浊酒下去。见状，温辰也踩着树顶跳了回去，在隔开一个身位的地方重新坐下。那人的招式看似凶狠，却又为他暗自地留下了一线生机，他知道对方是在等他开口、等他回头，可是，他早已不能无动于衷，就连装作端方也做不到了，若是此时心软，日后，那人的烦恼只会比今日更盛。

“不还手，无趣至极。”那人哼了一声，并没有看他。

温辰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尽量稳住气息，哑然答道：“……我有错在先，为何又要还手。”

“之前那股死缠烂打的劲儿到哪儿去了？亏我还以为你有多坚韧不屈，不过如此。”说着，冷青抬起左臂，直指着下山的方向，“我累了，今日暂且饶你。出了这里，所有恩怨一并勾销，再见，必定取你性命。”

温辰不禁失笑。这算哪门子的一并勾销？若是都勾销了，他又哪来的理由要被他诛杀？

见他依旧毫无反应，男子站起身来，出口的话语结着冰霜：“无趣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