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原谙告别后,俞挽春莫名心疲力竭,回到俞府,不再多言便进了里屋。
她一手撑着下颌,倚在榻上,半昏半醒之间,屋外晴照通传有人求见。
俞挽春大脑昏沉,忍不住嘟囔是何人来得这般不巧,本是不欲见,却听见那人是阿酉。
她强行撑开了眼皮,唤人叫他进来。
得了准许的阿酉从屏风后走来,便见到少女慵懒倚榻,半睡半醒,眼皮沉沉,似芙蕖轻卧莲蓬,清艳明丽的张扬脸蛋此时染上几分惺忪睡意。
“挽春……”阿酉缓缓向前一步,不知想到什么不敢再上前。
“嗯?”俞挽春慢吞吞伸了伸懒腰,腰肢此时仿佛无骨似的软瘫在榻上,“阿酉……”她声音懒倦,“怎的了?”
阿酉见到她这副毫无保留的模样,先前充斥心间的委屈荡然无存。
“……无事,”他顿了顿,温声道,“……我想来看看你……”
俞挽春阖眸,无声轻笑,双手交叠,脑袋轻轻枕在上面,闷闷发声,“那你何时会走啊?”
若放以往,阿酉或许会很快便离开,可这次,他却迟迟不愿就这般离去,“不想……”他抿了抿唇,艰难生涩地开口,“挽春……不走……好不好?”
“那怎么办呀?我要休息了……”俞挽春有意拉长尾声,将脑袋埋得更深,憋住笑意。
阿酉略显无措,好在俞挽春继而道:“那你给我念个话本,如何?”
她有意逗他,阿酉自然也看不出来,只高兴于他能够留下来,便想也不想点头,“好。”
俞挽春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交椅,“阿酉随意坐吧,至于话本……”
她慢悠悠道:“在书架上,你随便拿一本便好。”
阿酉以往少闲暇,也无甚解乏之物,话本于他,也是不通的稀罕物,只偶尔从旁人口中听过。
他在架上扫了一眼,从顶层拿下一本书,书衣上题《魂入千桥》。
这书衣花花绿绿,阿酉迟疑片刻,不知是否该换一本,而身后俞挽春已然柔声催促,他便不再犹豫。
俞挽春见阿酉在旁坐下,便抬起眸来笑吟吟看他,“念吧。”
她以往总是时时要苦读四书五经,子史经集,这对她这般跳脱性子而言,实在可以称作折磨。
于是私下里她便常托丫鬟替她去民间寻来些时兴的话本,权当解闷。
只是,话本搜集得多便也看不过来了,久而久之,书架上便常常堆积许多未曾翻阅过的话本子,诸如阿酉手中那本《魂入千桥》,对她而言,便是新鲜的故事。
是以,俞挽春此时倒是真有了几分兴致。
阿酉默默翻开话本,一目十行扫了过去,却是微微蹙眉,迟迟没有念出来。
“阿酉?”俞挽春朝他眨了眨眼。
“……”阿酉感到为难。
一时间只觉得手中话本如同烫手山芋一般,他坐立难安之际,忍不住抬眸,“挽春……”
俞挽春看出他的无措,眉眼弯弯,微微撑起身子靠在榻上,“怎的了?你念便是。”
可这话本上词藻过分华艳脂腻乃至糜乱,阿酉匆匆扫过便险些将这话本扔了出去。
他结结巴巴,想与俞挽春解释清楚,这话本内容不适合念出来,他想换一本。
可俞挽春看着阿酉这般正正经经地规矩解释,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连续的话来,便忍不住抬袖掩去唇间笑意。
她状似不解,随即装作了然地点头,随即一本正经道:“阿酉,这话本上的东西本就是供人排遣的,你看到的是何内容,全取决于你是如何想。”
话落,俞挽春便挂起一副教训他的神情,反过来苦口婆心规劝道:“阿酉,真是想不到,你看着规矩,怎么脑子里这么爱乱想呢?不过一个消遣的物件,你岂非当真了?”
“……”
当真是他胡思乱想么……
俞挽春的话却是在他萦绕心头,愈是细想,阿酉便愈是感到难堪,挽春……会怎么想他?
他手上攥着书脊,手背绷紧,用力得近乎苍白,透着皮肉下的青筋。
被好一通规训的阿酉闻言愈发茫然无措,但直觉这并非什么好的印象,有些着急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我念……”
“……”阿酉匆匆扫了一眼,便默默念出声来。
“……青州小萍本良家子……”
念到后头,阿酉语气逐渐僵硬起来,他一板一眼地念着眼前艳曲糜藻,从他口中冒出来的字眼,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半点涟漪起伏只有丝毫不带感情的照本宣科。
俞挽春一手撑起脑袋,抬眸含笑看着他状似平和,实则局促难安,如坐针毡。
只觉得他这样子远比话本内容有意思,不禁看向他,便见到他的耳尖染上红艳。
此时,这话本中的情节已然发展至这两个主人公已然相遇,那对岸的风流郎君涉水而来,见着含羞半遮面的小萍,这郁结于怀的相思总算有了倾泻。
他挥挥扇,且先轻吟诗一首来,随即感叹一声,眼却不离小萍,“萍儿,莫非在下脸上生疮,难以入眼,以至你如今不愿见上一眼?”
小萍那厢羞怯缓言道出情思,俞挽春见阿酉迟迟不敢抬头看她,也是不由得轻笑一声。
“阿酉?可是我入不了你的眼,你怎的不愿看我?”俞挽春无辜道。
本就因她的笑声而感到茫然的阿酉,又听得俞挽春这番自怨自艾话来,俞挽春是伪装的好手,她刻意降低声音,放得又柔又轻,有意将委屈的小情绪流露而出。
这激得阿酉顿时慌忙抬起头来。
他连忙解释,“不是,怎么会……”阿酉急得话都通畅不少,不再结巴,“不会,你样样是最好,是我,我才是不配入你眼,我怎会对你有嫌……”
俞挽春本意不过是想逗弄于他,却不想惹得阿酉反应这般大,见他这唯恐自己误会的诚惶诚恐,她心里一软。
“我知晓,阿酉也好,我可是将你当做了我的友人,”俞挽春莞尔。
阿酉轻轻应了一声,神情已恢复平静,心神却因她这句“友人”而暗自雀跃,全然乱了心绪。
许是真的累了,俞挽春撑着脑袋,困意逐渐袭来,不知不觉间便闭了眼。
她不知后面又发生些什么,只觉得这次睡得格外安稳香甜,近日频频被梦境缠身的烦闷通通离去,天地之中,只她平平淡淡一人,心驰神往的宁静久违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