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夏蝉鸣嘶哑,不知长了多少年的香樟郁郁葱葱,厚实的叶片将阳光层层叠叠遮着,只有细碎的光影侥幸投下。
树荫下,斑驳碎影落于容霁莹白的脸,细汗涔涔时,周应川着装如常干爽步入视野。
热风拂过,突兀的浅色裙摆纠缠在他腿间,并肩同行的少女随后出现。
未曾注意容霁在不远处,周应川正垂眸聆听,容色清隽温和,他或颔首或简语,陈雨汐颦笑微语皆有回应。
却在看到容霁后,疏朗的少年面色显然一顿,有别的疏冷之色尽显。
“我看到他们,突然想起我高三入学那天。”
靠上身后的沙发,容霁微眯着眼,醉意在大脑翻涌,晕眩又憋闷。
几乎是不吐不快,她细细向温芮说起:
“严乔刚从办公室把我带到教室,说老班给我安排了个大佬同桌,周应川和陈雨汐就从外面进来。
他当时语气很夸张,不过大概意思是说青马竹马还是不一样,周应川这样冷淡的人对陈雨汐从不假辞色。”
“严乔还告诉我,虽然周应川寡言,但是如果我有什么学习问题,作为班长兼同桌他还是会很乐意帮我解答。”
“说完他跑过去搭周应川的肩,指着我说,看,你的新同桌。”
容霁兀地笑了笑,“周应川看着我就愣了一下,表情和陈雨汐一起进来那会天差地别,不咸不淡嗯了声说你好。”
“我当时就想,严乔说的对。”
她记得清晰,描述出来便很有画面感。
温芮皱了皱眉,语气急促了些:“诶,严乔那会就是拉配郎乱开玩笑,真的,你相信我……”
容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单独约他,为什么他会和陈雨汐一起过来,但看见我之后,陈雨汐就走了。”
“可我当时表白的勇气已经打了折扣,开口居然和他说我收到了offer。”
“现在想想,或许本意是想告诉他我不打算出国,要留在国内和他在一个城市上大学。但不重要,至少对他来说不重要。”
树影摇晃,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容霁只来得及说这无关表白主题的一句。
与她的紧张全然不同,那双丹凤眼定定和她对视,黑沉无波。
他没有耐心等她说完,草草祝贺:“恭喜。什么时候去?”
欣喜就此冷却,余下一切的话再难说出口,容霁怔怔看他,乱糟糟回答着,直到陈雨汐去而复返。
“陈雨汐搬着一大摞书,隔得还有些远,但他看见了。”
容霁记得,她是循着周应川的视线才回头看见陈雨汐。
再回眸,就见少年脚步动了动,潦草撂下一句“一路平安”,追了过去。
期盼落空的感觉今日仍深刻,容霁将第二个苏打酒空罐放下,头枕上沙发边缘,迷蒙的浅眸漾着潋滟的水波。
“芮芮……”
声音都能听出醉意,她闭了闭眼,“他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陈雨汐……”
后来容霁还是出国的原因温芮知道一些。
秦臻以为容霁是顾虑她,害怕她辛苦,不愿容霁放弃理想院校,找了容光的同学兼朋友,也就是陈雨汐的爸爸帮忙。
温芮叹一口气,俯身看容霁,她肌肤细腻的颊上透着淡粉。
“小霁,喝醉了?”温芮轻声问。
“没……”
这一声像是从鼻腔中哼出来的,温芮揉了揉眉心清醒,起身往厨房去,“先别睡哈,等我给你弄杯蜂蜜水,喝了再睡。”
橱柜翻找好一会,温芮终于找到一罐没开封的蜂蜜出来。
确认还在保质期内,往杯子里舀了两勺,又想起来没烧水。
晕头转向把水烧上,温芮手扶着岛台站定,目光往沙发投去,却看见容霁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手机。
明秀的脸前一秒还安安静静闭着眼枕在沙发上,下一秒手机在掌中振动着亮了一下,她迷蒙的眼微扬起懒散弧度,手机就晃晃悠悠举到眼前。
“喂?”
寻常的通话开始,但她嗓音极轻,软意萦绕于唇齿。
许是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容霁手肘撑着沙发坐起来,盯着手心上的手机,声音清晰得又不像喝醉了,字正腔圆:“周应川。”
室内灯光和着融不开的温暖,窗帘半掩着窗,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玻璃落着细密的水珠,反光但朦胧,映照着容霁逐渐低下快碰到手机的头。
屏幕亮起,容霁被晃了一下,清明感冲破酒精迷困,她头往后退了退,眯眼看去,的确是接通着的没错。
却想借题发挥。
余光睹见温芮,她仰头,温芮指了指她手里拿着的手机,随后做手势放到耳边,示意她把手机放到耳边听。
容霁默了默,好似醉酒后的反应迟钝。
直到大脑盘旋着的晕眩感愈演愈烈,她才抬手。
手机落在发红发烫的脸颊耳际,很快也染上温度。
耳边还是安静,但没持续多久。
略带询问的尾调传来:“小霁?”
酒店书桌上,电脑光折射镜片泛冷。
自接通被容霁连名带姓的呼喊后,几乎是正襟危坐的模样,脊背紧绷着没有靠上椅背,惊喜又紧张。
一开口却没显露分毫:“我在,我在听。”
男人沉缓的嗓音落入耳中,磁性成熟的声线正如其人,比酒香都要醇厚,仅是说话就撩拨人心,真是讨厌。
长睫起起落落,女人饱满的唇珠含了含,张嘴问得出乎意料:“你现在……在哪?”
容霁说话一贯清楚明了,只是片刻的语气迟缓,周应川还是发现。
他从桌前起身到窗边,城市霓虹纳入眼底,俯瞰时总是千篇一律且毫无新意。
而此时此刻,却正能透过这相似,仿佛和容霁距离不远。
丹凤眼微敛出温柔弧度,紧绷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一刻不想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