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余下不满的一杯杯,倒显出几分对在场女性的照顾。
最后一杯递到周应川手里,容霁视线随之定了定。
他正低垂着眸去瞧身前,神色不冷不淡的,看上去要拒绝一样。
但出乎意料的爽快,干净修长的手抓住那杯琥珀送至薄唇,酒液极速下降,杯中水波摇晃,粼粼阴影碎钻般落在他的指节,曲起的骨节发硬,用力到泛白。
他把一杯酒喝了个干干净净,容霁不自觉皱了皱眉,她知道他并非不沾酒,只是从没见过他这样豪饮。
浅浅的水光泛在唇上,周应川没急着去接严乔再次递来的一杯,唇线抿直,像是在忍耐口腔肆虐的酒精。
他往后靠上沙发,偏头直直看去的眸光很深,容霁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他却又回头接了第二杯酒。
“你要玩?”他瞥了眼手中的酒,用眼神问容霁。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压得有些低,但很清楚。
后知后觉的,容霁发现他们其实隔得不远,中间只隔着一个温芮而已。
她有些恍然。
是了,周应川知道她不胜酒力,但这句关心未免不合时宜。
她已经坐在这里,哪有临时扫兴不玩的道理,“我可以。”
他点了点头,杯子里的酒又没了大半。
严乔催促着开始,几个不温不火的问题轮到他,唾骂几句前头问的没意思,他对着将要回答他问题的陈雨汐,也没客气,张嘴就问:“你高中喜欢的人今天在吗?”
这问题听着中规中矩,角度却很刁钻。
不管回答在或不在,至少可以知道她高中有喜欢的人。
陈雨汐的确被他问得有些难受,却不是害怕有人因此猜到她曾经喜欢过周应川。
周应川和容霁之间的气氛莫测,她眸风飘过身侧,心道只能帮到这里,就端起酒杯看着容霁毅然一饮而尽。
容霁没想到她会选择罚酒,愕然之余,她隐晦落在周应川那一眼,并没有被错过。
她罚酒,按照规则问题顺延给下一位。
严乔看着周应川愣了一下,随后这个狗贼笑得更加险恶,“快答快答!”
容霁视线一移,周应川还在和人不知第几次虚空碰杯,那些人显然有意灌他,由头一个接着一个还越找越离谱。
可他不太在意的样子,来者不拒。
就连现在,陈雨汐的问题抛给了他,他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
他一口口饮啜,严乔痛心疾首:“你也要跳过?”
周应川掀眼扫过严乔,没有出声。
容霁长睫轻颤挪回目光,她想,陈雨汐不答,周应川不回答才是正常。
严乔视线略带失望投向温芮,没等他要死不活的重复问题,就听到一道低哑短促的回答:
“在。”
劝酒的人都被惊得囫囵吞下酒,一道道不敢置信的目光,连同容霁略带失神的眼一并汇聚。
“她在。”周应川沉沉重复,清晰得像一道惊雷。
“我去,我没幻听……”严乔喃喃说出在场人的心声。
印象里始终如一光风霁月、高不可攀的人,哪点像是有喜欢的女孩?!
“你真的假的?”
周应川半敛的眸悄然凝着容霁,却只看见她从意外到无所谓的漠不关心。
她不在意他。一点也不。
他给严乔递了杯酒,在期待的目光下,掀唇懒懒道:“这是下一个问题。”
游戏还在继续,周应川随口问了个简单的问题,就到温芮和容霁这轮。
他刻意放水温芮自然知道,结合桩桩件件,他从高中就暗恋容霁的事更是板上钉钉的。
容霁酒量小,温芮也有意给她放水,沉吟片刻,她问:“小霁,你在国外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没有。”她答得淡然,像是全然忘了八年的痴心。
“是不是可以去国外开眼科?”陈雨汐突然说。
周围霎时哄笑一片,周应川的神色似乎也柔和许多。
容霁意外地看向陈雨汐,最后却被她的笑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倒不觉得是别人眼瞎,”严乔清清嗓子,吊儿郎当说“完全是温芮问得不够犀利啊。”
“应该问容霁在国外有多少人追,她把人都拒绝了,哪有恋爱情况嘛。”
容霁不说话了。
严乔笑起来:“我说对了吧!”
这是下一个问题。
容霁心中不经意飘过这句,没有说出口。
这轮在容霁说完问题后结束,与“时间炸弹”险险擦肩。
游戏气氛被调动起来,很快开始下一轮。
这次节奏快许多,又有不少八卦被挖出来。
轮过了一圈,惩罚也随之加码一杯。
陈雨汐只是拿手机回了几条绿信,就再次轮到她。
她忽然想起周应川的绿信头像,那是一张很不符合他个人气质的照片。
粗壮的树干横贯一侧,斑驳的树皮,悬铃木特征明显。
层叠的阔叶遮蔽雨天的湿灰色,占据多数画面的地表也被一层桔黄色的叶斑驳颓靡的覆盖。
此外其他信息,像是被人一刀截断,一点点都没有曝露。
可就是这样一张称得上毫无美感,甚至可能表露不完整的照片,陈雨汐细细的回想,她想不起来周应川是何时换上的,但已经好几年没有过改变。
周应川心思缜密,他想藏的东西总是严严实实。
可惜这张照片里他忽略了悬铃木,陈雨汐望向容霁,想问她是否认出这株在她留学的国家,广泛作为行道树种植的树木。
然而她思来想去,只缓缓问周应川:“高中喜欢她的时候,你最想做什么?”
容霁听到她的问题,心里有些奇怪。
他们,难道没有表白心意?
这个想法让她心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可看着陈雨汐认真发问的样子,又隐隐觉得没错。
她又转而看向沉思的周应川。
他本就身着黑色整个人像隐入暗色,但肌肤是冷白色的。
白皙到青筋明晰的手没再拿着酒杯,双手交缠着置于腿际,原本散漫贴靠着沙发的脊背绷直出间隙,竟浮现几分紧张的意味。
有了这样的认知,他并不明显的神情似乎也肉眼可见认真起来,因着这个问题,俨然从一个局外人入了局。
周应川垂着眸,遮住眼中惊涛骇浪的情绪,不敢看容霁哪怕一眼。
这个他曾经畅想过的事,就这样骤然久远的推至眼前。
语气却还是沉稳到平淡,言简意赅的将过往概述:“想和她……”
“在同一个城市。”
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嘶哑。
九千多公里,太远。
只要在同一个城市就好。
不至于连见一面,都显得那样弥足珍贵。
包厢默成一片,严乔都只小声嘟囔:“干嘛,搞纯爱骗人眼泪啊。”
周应川却像从情绪抽离,面上还是散漫。
容霁没再看他。
这件事,他已经做到了。
和陈雨汐在同一个城市上学。
她尽量说服自己继续不在意,可同学聚会一整场下来积压的酸涩,在他说出“想和她在同一个城市”开始,冲破了最高阈值。
她别过头,唇瓣抿起。
用尽全力忍耐着起身离去的冲动,时间变得漫长,等温芮问她问题时,容霁还有些出神。
“那既然你们都那么八卦,”温芮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故意用轻快语气问:“小霁,你喜欢的人现在在你身边吗?”
“不在——”
这句脱口而出与倒计时结束音一并,空气似乎都静止了,容霁压唇,懊恼一闪而过。
温芮愣住,在容霁伸手去拿酒杯时才反应过来她的回答。
她目光闪烁,下意识去看周应川的反应。
“我替她喝一杯。”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周应川几乎和容霁同时将空下的酒杯放回原位。
他坐回原位,面容倏忽冷硬,气氛诡异的沉默。
旋即,他像察觉到什么,低头从衣服拿出手机起身,“抱歉,你们继续,我接个电话。”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包厢门推开又闭合的时间里,外头亮堂的光泄进来,刺得容霁眼睛眯起来,嗓子被酒精刺激,她虚虚抬头,只匆匆瞧见他线条绷紧的下颌线。
他走得那么干脆,容霁再也忍不住,咳嗽起来。
室内的人反应过来,温芮有些慌乱的解释:“小霁酒量浅,周应川帮她喝了也不算破坏规则……”
严乔从桌上捞回倒计时结束的手机,屏幕一亮,让陈雨汐神色明晰了一秒,容霁抽回神恰好发现她在看她,那么意味深长。
“嘿,酒量是真浅。”严乔察觉出不对劲,缓解气氛。
他调新的倒计时,借着手机光刻意调笑面颊攀红的容霁,“看看,这酒刚下肚就上脸了。”
温芮找了水给她,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咽了回去。
容霁听到她这一声叹息,却不知该做何反应,她也无话可说,脑子里全是周应川离开的模样。
他好像……有些生气。
她怔楞间,手机振动,显示王导的来电。
她如蒙大赦,抱歉后起身沿着他的路线推门离开。
走廊空荡荡的,她走出几步,才定了定神接通电话……
包厢内的游戏没有继续,男人们捡起未完的台球残局。
温芮打开绿信,在容霁的消息框犹犹豫豫发不出什么消息。
屏幕上方弹出推送,她视线掠过,片刻心头猛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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