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容霁看得无趣,收回的视线晃过进来的角落,那里倒是跟以前不一样。
茶艺师把托盘放到她身前,不确定的语气拉回她的注意力,“我没记错的话,小姐是不是民宿的第一批客人?那会我还找您朋友合照了。”
“嗯,当时和朋友一起来过,”容霁颔首,指着角落问她:“那里是给动物设的急救区域?”
“对,就是在您那批客人走后不久设置的。”
近来郦城天气不好,旅游淡季,茶艺师得空,聊起来止不住话茬。
“因为客人的反馈。”
她说起还有些心有余悸,“关林,关经理,您还记得么?他被老板换掉了!为设施没有落实的事。所以新经理来了之后,不止急救区域,小型救援中心也很快建好。后湖的生态桥什么的,全部都弄好啦!您有空可以去看看。”
小型救援中心在她们走后不久建好的事容霁知道,只是周应川当时并未提起经理被换掉的事。
不过民宿的经营问题,和客人也没什么关系,不知情也属正常。
而生态桥这些,应当是她的建议。
如此说来,关林的离职和她也脱不开关系。
“听说新经理还是老板亲自面出来的。”
茶艺师悄悄指向前台,“就是那个,冯经理。”
容霁目光再去投去,颀长挺拔的背影仍驻足前台,等待经理操作电脑完成登记。
她起身,端起托盘,“我知道了,谢谢。”
在休息区找了个面向前台的位置坐下,不多时周应川办完入住,回头一眼就看到容霁。
“房卡。”他走过来,房卡落到桌上。
胡桃木桌面光滑,两张房卡滑散虚叠,只能看清上头那张的信息。
容霁没有细究,周应川在前台耽误了这么久,应该会是两间房。
她收回视线嗯了声,端起茶杯吁出白气。
虽是下雨天,郦城的温度也不算太低。
热饮下肚,非但不觉熨帖,胸腔反而涌上一股浮躁。
囫囵喝了几口茶,容霁捞起一张房卡,指腹摩挲着卡套的开口位置,尚未抽出,周应川也搁下茶盏,将经理告知的位置转述给她。
容霁看清房号,不是她曾经住过的那间,尾端的数字更是南辕北辙,不过还是那一层。
她没问周应川的房号,两间房应该会开在附近。
尽管时隔已久,脑海里的路线却没有模糊。
两人并肩同行,越靠近,容霁越有强烈的预感。
上次,她和周应川的房间就在同一层的一左一右。
容霁可以轻易回忆出那时的心情。
她不敢和周应川接触太多,所以他住下的那头,她从没有主动踏足过,甚至连眼神都不曾瞟去。
可在此刻,她的脚步停在房前,怔然一霎。
纵使时过境迁,当时缺失的勇气俨然在现在弥补,她轻声说:“是你之前住的那间房。”
“没错。”在容霁怔愣之际,周应川抽出另一张房卡,刷开房门。
室内随即亮起,他站在门口回首,面上一派理所应当。
仅是触及容霁脸上溢于言表的错愕顿了下,但很快恍然大悟。
他背脊缓缓贴靠墙壁,长腿闲适交叠,抱臂挑眉,好整以暇道:“我现在也住这间房。”
容霁呆了下,下意识垂头去看手中的房卡。
周应川被她这一举动气笑,直起身长臂一伸,攥住她的手腕。
容霁只觉房卡在她眼前一晃而过,虚影才定,耳边已经听到落锁的声音。
腰腹相贴,他垂首在她颈侧,先是气音:“…很难记住么?”
而后逐字咬重,“我是你的谁?”
高挺的鼻尖在游曳,要近不近,激起一阵痒意。
容霁忍了忍,抱紧他的腰,脸往下埋在他的胸膛。
也不知是她的心跳还是贴得太近,或者是他们两的都有。心跳就这样在耳边扑通作响,她字句清晰:“男朋友。”
“好乖。”他喟叹。
挺阔的肩颈后仰露出间隙,周应川捧起她的脸,俯首在额间印吻,“你要记住。”
容霁缓慢眨了眨眼表示确定,男人松开她,”嗯,我帮你把衣服拿出来?”
住不了多久,衣服全拿出来有些麻烦,“我自己来吧。”
放倒行李箱,容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的行李呢?”
周应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拍摄的时候,我偶尔会过来住,不过……”
他话没说完,但容霁已经明白过来。
原始森林篇的拍摄不同于以往,整整两个月吃穿住行都泡在森林营地中,假期也因出入不便取消。
即使周应川过来,容霁也没有外出的机会,倒不如不告诉她。
可他明知如此……
容霁透过他的身影望向室内,仅一眼,就看见桌上的汤姆水杯,他竟还将这个带了过来。
她走到桌边,或许是因为主人的匆匆离去,连民宿都未曾整理,就那样草草搁置。
难怪。
他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也不知到底订了多久。
她端起水杯对上笑盈盈的汤姆,眸色一暖。
容霁看得太投入,连周应川什么时候走到身旁都不知道。
肩膀被轻轻揽住,她侧眸,窥见他平和的眼。
静止的雨珠蒙在玻璃窗,不知何时开始滑落,滴滴如同坠入她的心,泛起涟漪。
“雨好像停了。”
-
“这个雨可算是停了!”
王导有些烦躁的穿梭在营地,召集所有人员开会。
“诸位。”
他凝重的视线扫过在场的嘉宾及工作人员,“现在雨虽然停了,但气象台还在不断发布灾害预警,并且一次比一次严重。尽管非常遗憾,我们没能拍到金丝猴。但此次拍摄中,有赖在座各位的努力,我们也拍到了许多珍贵的画面。感谢各位!”
王导郑重鞠了一躬,沉重而遗憾的宣布:“自然伙伴原始森林篇就定在这周收官了!请各位打起精神,完成这最后一周的拍摄。”
召会结束,容霁照例去盯了一会红外相机传回的画面。
哪怕在营帐里,呼吸间也是过分潮湿的空气,四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监测画面没有金丝猴的踪迹,连前两个月常见到的其他动物也没了影。
动物往往比人类更早预知自然灾害,想到这一点,容霁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回到住的帐篷。
森林中的自然环境不能被破坏,安营扎寨的地方节目组已经尽量选在天然开阔的位置,但场地仍显偪仄,居住也变为三五人一个帐篷。
容霁拉开帐篷,飞行嘉宾孟冉的声音不设防传来:“你是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苦,可算要……”
结束的话孟冉还没和对面说,听到动静讪讪住嘴。
只是那头还在不断追问:“是不是要结束了呀?什么时候啊?回来你和我一起去做那个项目……”
孟冉尴尬冲容霁笑了下,起身往外走。
容霁侧过身给她让路,权当没听到。
整理了下帐篷里面,容霁想了想,拿出手机将这周拍摄结束回家的事告诉秦臻。
秦臻的电话不多时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少见的带上焦虑,“小霁,我最近看了不少报道和预测。从这些信息推测,如果保险起见,你们恐怕一周都待不了了。”
容霁听这话心下一凛,秦臻本就是地质专家,对这些颇为了解,她这样说绝不是无的放矢。
不过节目组也并非只依照气象台的预报,据她所知是找过专家进行评估,王导不敢担风险,这才作出这个决定。
容霁将这一原委告诉秦臻,秦臻心下稍定,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一会把灾害发生前地质表层预警整理发给你。如果看到端倪,一定要尽快撤离!天灾是无情的!”
她的话容霁听进心里,雨仅是停了一会又开始无休止的下。
整个营地都像蒙上一层阴霾,容霁绷着心弦,三不五时就去查看山体的状况。
豆大的雨点打在篷布噼啪作响,持续不断的噪音让人焦躁,唯一的安慰或许是时间仍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毫无新意的监测画面前,孟冉昏昏欲睡,容霁也盯的头昏脑涨。
于明祺和蒋萦一同过来,给她们递了杯热水,“你们先去休息一下。”
“哦,好。”孟冉迷迷糊糊接过水,下意识瞥了眼监测屏幕起身。
她刚转过头,又猛的回头,指着屏幕,“这什么?!”
容霁赶忙定睛,画面的一角出现一抹橙黄色。
“不会是金丝猴吧!”孟冉惊呼。
金丝猴的毛色远不及这抹橙黄的亮度。
户外爱好者倒常穿这些亮眼的颜色,以此提高安全性。
“应该是驴友。”
容霁话音才落,红外相机前便探出一个头,是张年轻的面庞。
他冲镜头笑了笑走开,随后镜头里又出现好几道身影,有男有女,在他的指引下看了眼镜头。
但很快走到一旁,只有镜头的角落还能看到他们取下背包,应该是天晚准备在这安营扎寨。
容霁看了眼红外相机的编号,没记错在这旁边有块天然的洞穴,距离他们所在的营地也并不远。
见不是金丝猴,孟冉有些失望,不解的嘟囔:“这天气,这群人没事进山里干嘛?真是不怕死。”
孟冉的话虽然刺耳了些,但话糙理不糙。
蒋萦皱了皱眉,“要不要提醒一下他们?”
“过去是不远,不过有道陡崖。”容霁无奈道。
“明天再去吧,”于明祺看着再次安静的画面,“现在太晚了,路滑也不好去。”
怕他们真动心思折腾,孟冉也没说不去,圆滑道:“我看他们装备带得也挺齐的。”
“容老师,我们回去吧。”她催促道。
容霁无法,点点头跟她一起回帐篷。
蒋萦和于明祺这一守就到深夜。
雨声彻夜不停,孟冉翻来覆去,容霁心事重重也一直没能睡着,蒋萦一进帐篷她就睁开了眼。
“你还没睡?”蒋萦小声和她说话。
容霁侧躺过来,“嗯,睡不着。”
“这雨下得越来越邪性了,”蒋萦脱衣往睡袋里躺,头一次这么敬畏大自然的力量,“咱们帐篷那边不是有颗好大的树嘛,我刚回来看见它,感觉都快倒了,根都露了些。”
她还在往睡袋里缩,容霁消化完这些信息,眉心一跳,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蒋萦被她吓一跳,“怎么了?”
秦臻发过来的地质预警容霁早已铭记于心,她面沉如水,“马刀树。”
“什、什么?”
来不及和她解释,容霁披衣出帐篷,蒋萦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急忙起身。
她打着伞出去,容霁正躬身打手电细看她说的那棵树,头顶的伞歪歪斜斜和没打一样,片刻又步履匆匆的寻到一处坡边。
蒋萦紧赶慢赶追上她,一眼瞥见坡壁的裂缝,她彻底意识到危险,“是不是山体滑坡,还是泥石流啊?容霁,我们快去叫人!”
闪电照亮天穹,她慌乱的目光撞上容霁坚毅的眸,湿凉的手死死抓住她,容霁带着她大步流星往回走,“你们去通知其他人,现在马上撤离!”
帐篷被猛然掀开,孟冉被彻底吵醒,埋怨的话还没脱口就听见这话,她心下一慌,无措的视线投向刚进来的两人。
容霁将湿衣换下,孟冉也连忙穿衣起身拽住蒋萦,欲哭无泪:“我、我们快去……”
蒋萦没空理她,眼见容霁拉上冲锋衣,转头又找出背包,一颗心七上八下,“容霁!你去干嘛?”
“我去通知那几个驴友。”
“你一个人?”
容霁沉默,手上不停的动作已经回答。
蒋萦深吸一口气,“我陪你去,孟冉去通知其他人。”
“你不能去。”容霁背上行囊,想也没想拒绝。
“有个陡崖你忘了吗?”孟冉根本不想管其他,她去拽蒋萦,“我们帮不上忙!快去叫人!”
蒋萦被孟冉拽出帐篷,容霁走向反方向。
望着那道坚决的背影,她的心脏狠狠跳动。
“你先去!”她推开孟冉,拽住容霁,努力冷静,“我们先出去,马上联系救援队,来得及的!”
那双向来朦胧的眼此刻一片清亮,容霁从中看到她的真心,那份担心完整的传达过来。
容霁没有说话,眸光缓缓投入密林深处。
蒋萦拽住她的手一紧,又见她回头,眼神微亮,“这是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