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开!”路子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抓起身边湿透沉甸甸的书包就狠狠砸了过去。书包上的金属链条“啪”地一声划过男孩的小腿,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陆叙涵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皱了起来,但他却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哭着跑开或者生气地骂回来。他反而蹲了下来,将伞檐往前倾,巧妙地把长椅上的落汤鸡和自己一起罩进了这个临时形成的、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地里,平视着路子亦充满敌意的眼睛:“你怎么这么凶啊?”他的语气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不解。
“关你什么事!离我远点!”路子亦朝他吼道,身体下意识地往长椅另一端挪了几厘米,试图脱离那把伞的范围,仿佛那是一种施舍。
陆叙涵浑不在意,他凑近了些,鼻尖上还沾着几颗细小的雨珠,眼神在他狼狈的身上扫过:“你被赶出来了吧?一看就知道。”他语气肯定,然后歪了歪头,“你吃饭了没?肚子都叫了。要不去我家吃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路子亦空瘪的肚子在这时不争气地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抓起湿透的衣袖用力擦脸,试图掩饰窘迫,却闻到袖口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烟味——那是几个小时前,父亲掐着他脖子往墙上撞时沾上的。
这味道让他更加暴躁。“谁要去你家!滚开!”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陆叙涵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明亮:
“那你饿死在这里了怎么办?”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公园明天就会发臭的,多难看啊。”
“你说谁饿死在这呢!”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路子亦的怒火,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从长椅上扑了过去。两个孩子顿时在雨后天晴依旧湿润的沙坑里扭打成一团。
陆叙涵的伞被撞飞,伞骨被压断了两根,发出清脆的响声。而路子亦的指甲也在对方挣扎时,在他锁骨下方留下了四道清晰的血痕。他们毫无章法地翻滚、撕扯,直到最后都精疲力尽,瘫倒在湿漉漉的滑梯旁边,大口喘着气。
就在这时,头顶厚重的乌云恰好裂开了一道缝隙,金黄色的阳光像黏稠的蜂蜜般浇了下来,温暖地笼罩住两个泥猴似的孩子。
“你不准死在这里,”陆叙涵突然坐起来,头发里还卡着几粒沙砾,他指着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滑梯和秋千,“这里这么好看,不能被你污染了!”
他说着,伸手猛地拽住了路子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走!去我家吃一顿再走!”
“我不去!你放开——”路子亦挣扎着,但饥饿和疲惫让他使不上力气。
“那我们再打一次!”陆叙涵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清澈的琥珀色,他梗着脖子,像只好斗的小公鸡,“如果我赢了你就要跟我去!你要是拒绝……”他故意拉长音调,用上了激将法,“那证明你就是个没勇气的胆小鬼!”
后来的混战又持续了大概七分钟,两人在沙地里翻滚,沾了满身的泥沙。当陆叙涵最终凭借着一股蛮劲,成功地骑在路子亦腰上,把他的两只手腕死死按在沙地里时,他突然感觉到身下的人不再挣扎,而是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发抖——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低血糖带来的虚弱震颤。
陆叙涵喘着气,嘴角还挂着刚才被拳头蹭破的一点血丝,但他却宣布胜利般大声说:“你输了!服不服?”
老式居民楼的电梯间贴着“维修中”的告示。爬到六楼时,路子亦已经眼前发黑,脚步虚浮,不得不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前面男孩的书包带子来稳住自己。陆叙涵的后背很瘦,隔着薄薄的校服,甚至能隐约摸到肩胛骨的形状,但那校服上有股干净好闻的、晒过太阳的棉布香味,让他恍惚了一下。
“我家就这么大。”陆叙涵用肩膀顶开虚掩的防盗门,踢开玄关处一辆碍事的玩具火车,语气故意装得很无所谓,“嫌小就别吃。”
他说完就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进了厨房。在他转身时,路子亦清晰地看见他小腿上那道被自己用书包链条砸出来的淤青,已经开始泛出深紫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老旧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在小小的厨房里响起。路子亦局促地站在贴满奖状的客厅里,目光逐一扫过陆叙涵的证书: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大赛特等奖……全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名字,被主人精心地塑封好,保存得崭新。而他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那些奖状,早就不知道被父亲扔到哪个角落,或是化为了灰烬。
“吃吧。”陆叙涵端着一大盘金灿灿的蛋炒饭走出来,重重地放到他面前的餐桌上。米粒被蛋液包裹得恰到好处,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路子亦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下第一口,饿极了的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简单的蛋炒饭,竟然比他家里保姆做的还要好吃百倍。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陆叙涵收拾碗筷时,故意把水龙头开得哗哗作响,声音夹杂在水声里,听起来有些别扭。
“我……”路子亦攥紧了衣角,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餐桌木质纹理裂缝里嵌着的几粒米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没地方去……被赶出来了。”承认这一点让他感到无比难堪。
陆叙涵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几秒,突然转身跑进房间,然后又快步出来,把一团柔软的东西有些粗鲁地拍在他面前——是套印着卡通小恐龙的睡衣,看起来洗过很多次,很柔软。
“我……我允许你今晚住这里。”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为了掩饰尴尬,他凶巴巴地补充,“洗澡水只能调40度!敢调高一度就滚去睡楼道!”
半夜,路子亦被窗外轰隆的雷声惊醒,心脏怦怦直跳。他刚想坐起,却发现身边多了个热源——陆叙涵不知什么时候像只树袋熊似的扒在了他身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腿也毫不客气地架在了他腰上。
他试着轻轻推开,对方却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小恐龙别跑……”,反而抱得更紧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
一丝清亮的月光恰好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来,柔和地照在陆叙涵熟睡的脸上,那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两排乖巧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又无害。
路子亦从回忆中抽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锁骨,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抓痕的细微触感。窗外的都市夜景与记忆中那个雨水泥泞的公园在眼前重叠。
那个在雨中为他撑起一把伞,把他从绝望边缘拉回人间的男孩,那个会为他做蛋炒饭、借他小恐龙睡衣的陆叙涵……
“只不过他现在不叫陆叙涵了。”
路子亦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句话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的怀念,有对命运弄人的嘲讽,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深埋心底的执念。
那个雨夜中的温暖,成了他往后冰冷岁月里唯一真切拥有过的光。而现在,他既想紧紧抓住这道光,又不知该如何正确地对待它,最终演变成了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病态的纠缠。
这份始于八岁雨季的牵绊,远比任何家族恩怨都更早,也更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