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砚。”他立即纠正。
林晚晴从包里取出一个泛旧的信封,推到茶桌中央。信封上没有署名,但许砚一眼就认出那凌厉的笔迹——是路子亦。
他找了你很久。”林晚晴的声音带着叹息,“这个,是他准备在你生日那天给你的。”
许砚没有碰那个信封,只是抬头看向窗外。河面上漂着的莲花灯顺流而下,像无数个未竟的愿望。
“我不需要知道。”他声音干涩,”那些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林晚晴直视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不敢打开?”
远处突然传来烟花炸响的声音,许砚指尖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中,林晚晴看见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原来有些人,只是把伤口藏得太好。
“替我告诉他,“许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程小瑞已经死了。”
说完这句,他起身离开茶座,掀帘而出的动作快得近乎逃离。林晚晴望着他消失在灯笼影里的背影,轻轻按住桌上那封信,知道有些故事,远未到结局。
许砚几乎是逃也似的来到茶馆后院。寒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仰头望着被灯笼染红的夜空。
“就这么走了?”顾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递来一杯热茶,“疏音陪着晚情,让我来看看你。”
这时林疏音也拉着林晚晴走了过来,脸上写满好奇:“等等,你们在说谁?子亦?是晚晴那个哥哥吗?砚砚你也认识他?”
许砚的沉默让空气更加凝重。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将那个信封轻轻放在石桌上:“这封信,是他准备在你生日那天给你的。”
在三人注视下,许砚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没有银行卡,没有支票,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页信纸。
当照片映入眼帘时,许砚的呼吸骤然停止——
照片上,两个浑身湿透、沾满沙粒的男孩在雨后的阳光下扭打成一团。那个被他压在身下、龇牙咧嘴却眼含笑意的黑发男孩,赫然是八岁的路子亦。而骑在他身上、揪着他衣领的,正是八岁的自己,陆叙涵……
怎么会……
那个雨天的孩子……是路子亦?!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个蜷缩在公园长椅上像落汤鸡的男孩,那个凶狠地砸来书包的男孩,那个在沙坑里和他打得难分难解的男孩,那个吃着蛋炒饭时偷偷抹眼泪的男孩……所有模糊的影像,此刻都与路子亦那张冷峻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所以他早就认出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又是怎么知道是我的?
是了……难怪他总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我,难怪他一次次出手相助,难怪他……
许砚的指尖死死捏着照片边缘,指节泛白。那些被他理解为施舍和掌控的行为,此刻在童年往事的映照下,突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彩。
信纸上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我等你。」
“我等你”。
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许砚的心上。它们太简单,又太沉重,简单到没有任何修饰,沉重到让他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黑暗中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试图解读出它们背后真正的含义。
是喜欢吗?
像林疏音对林晚晴那样,带着明确爱意的等待?可路子亦从未对他表露过那样的情感。记忆中只有嘲讽、掌控和那些他看不懂的复杂眼神。
是愧疚吗?
因为过去的亏欠,所以想要补偿他?这似乎更说得通。支付医疗费……这一切都可以用“赎罪”来解释。那么这三个字,是不是一种责任般的承诺?一种“我会负责到底”的冰冷宣告?
还是……一种更可怕的施舍?一种居高临下的、“我允许你调整好状态再来面对我”的傲慢?
每一个猜测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敏感的心上。如果是因为喜欢,为何当初要用那种方式对待他?如果是因为愧疚,这份感情的基础该多么可悲?如果是施舍……那他宁愿不要。
他发现,自己竟然害怕知道答案。他害怕这三个字背后是纯粹的、他无法回应的责任。更害怕这三个字背后是复杂的、他不敢触碰的喜欢。
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确的恨意或明确的爱意更让人煎熬。它像一片迷雾,将他困在原地,不敢前进,也无法真正逃离。
他将那张写着三个字的信纸紧紧攥在胸口,仿佛想从这冰冷的字句里,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又仿佛想用尽力气,将它们揉碎,让这个困扰他的谜题彻底消失。
“路子亦……”他在心里无声地问,“你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那个身在远方、同样在等待的人才能回答。
“他现在……过得好吗?”许砚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林晚晴红着眼圈摇头:“很不好。陈子涵被送走后,他和家里彻底闹翻了。现在应该在国外。”
林疏音终于理清来龙去脉,震惊地捂住嘴:“所以砚砚你就是他一直在找的……”
夜风卷起信纸一角,照片上的两个少年在斑驳的灯光下相视而笑。许砚紧紧攥着那张照片,仿佛攥住了时光另一端,那个还未被命运撕碎的夏天。
原来他们之间的纠葛,早在那个雨季就已经开始。而那个总是冷漠示人的路子亦,竟把八岁的相遇记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