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回过神,压下喉头的哽塞,毫不犹豫地将那颗刻着“瑞”字的珠子轻轻放回她小小的掌心。“当然,拿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微哑。
“谢谢哥哥!”李欣粲然一笑,将珠子紧紧攥在手心,像只快乐的小鸟般转身跑向她的朋友,“来啦来啦!”
许砚缓缓站起身,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穿着粉色卫衣、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久久无法移开。原来那个需要他蹲下身才能对话的小女孩,已经长这么大了;原来那个封闭的世界,已经被阳光和笑声填满。一股混合着欣慰、感慨和淡淡伤感的暖流冲刷着他的心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红。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悄然覆上他微凉的手背,然后坚定地握紧。
路子亦一直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难过”,他只是这样紧紧地牵着许砚的手,用无声的陪伴告诉他:我在这里。
许砚收回目光,转头对上路子亦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有理解,有包容,有一种将他所有汹涌情绪都稳稳接住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回握住那只手,力道很重。“走吧。”他轻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嗯。”路子亦应道。
许砚任由路子亦牵着手,沉默地走着,方才小学门口那一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久久不散。
「李欣……」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记忆里那个躲在墙角、用歪扭字迹交流、眼神像受惊小鹿般怯懦的小女孩,如今竟能那样清脆地笑,那样奔跑如风。
原来……不止是我变了。
他想起北方墓园冰冷的石碑,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想起路喻那间充斥着权力与冷漠的办公室,想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支票……他曾以为,自己是被命运遗弃在废墟里的唯一幸存者,在漫长的黑暗里独自跋涉。
可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时光的洪流从未停歇。
那个需要他蹲下身才能对话的小女孩,已经长得那么高;那个他曾以为会永远沉寂的世界,早已被阳光和喧闹填满。连那条他曾戴了多年、沾染着绝望与短暂温暖气息的红绳,也终于在另一只鲜活的手腕上,见证了“平安”的寓意。
这几年,真的变了太多太多。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仓皇逃离的程小瑞。他成了能调出让人展露笑颜的酒饮的许砚,有了可以依靠的伙伴,有了……此刻紧握着他手的、让他敢于直面所有过往的人。
风穿过街巷,带来远处模糊的海浪声,和眼前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许砚微微收紧了与路子亦交握的手。
一切都变了。
路子亦带他走进一家格调雅致的餐厅,临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华灯初上的街景。点完餐,趁着等待的间隙,许砚看着对面正用湿巾仔细擦拭餐具的路子亦,一个存在已久的疑问浮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路子亦,你……现在不用上学吗?”他记得,他们同岁,这个年纪,本该是在大学校园里。
路子亦动作未停,将擦拭干净的餐具自然地放到许砚面前,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没去读大学。”
许砚微微怔住。
路子亦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讶异,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嘲弄意味的弧度,解释道:“老头子的意思。他觉得花四年时间待在象牙塔里学些纸上谈兵的理论,效率太低。”
他身体微微后靠,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些许阴影,语气是一种习惯于掌控的淡然:“过去两年,我一直在集团内部轮岗,从最基础的项目跟起到独立运作并购案,同时跟着几位顶尖的顾问上私教课,金融、管理、谈判……这些东西,在真实的商业战场上学会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砚身上,那抹锐利悄然软化:“而且,这样时间上也更自由。”否则,他如何能丢下一切,在南方一待就是这么久,只为了守在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头的人身边。
许砚安静地听着。他明白了。对于普通人来说,大学是通往未来的桥梁;但对于路子亦这样的人,他的道路生来就被铺设得与众不同。那不是辍学,那是一种更高效、也更符合他身份与责任的——“非典型”精英教育。
他低下头,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的食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恍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们的人生轨迹,从很早开始,就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怎么了?”路子亦敏锐地捕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许砚抬起头,摇了摇:“没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觉得……我们好像,真的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路子亦闻言,眉头微蹙,他伸出手,越过餐桌,轻轻握住了许砚放在桌边的手,目光沉静而专注:
“世界从来不止一个。但现在,我在你的世界里。”
“这就够了。”
许砚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坚定力道,看着对方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心底那点微妙的隔阂感,似乎也被这简单的两句话悄然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