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大郎不到四点便起床,看了看天上的星子,估摸了时间,紧赶慢赶,赶到前面赵家庄渡口,叫醒对岸船上睡觉的艄公赵老汉,渡河过来接他,再把他捎回家里。
李大郎说:“正是,烦老汉相送。”
原来此处地势取巧,船尾可以贴岸泊着,刚好无缝对接,如平地一般,不用搭跳板上下,是一处天然渡口。
那船一走一晃,苏宜扶着外婆,仿佛小脚女子,小心翼翼地挪进船舱。
接着李大郎和艄公扶着洛书河弯腰缓慢进入舱内。
晴天夏日,天色亮得很快,越过船蓬,只见沿岸尽是高高大大的绿色芦苇,或者蓬松的大树垂着茂盛的薜荔,偶然能看到岸上野花开得正艳,难见人家,一路颇为荒凉。
三人坐在船内,看着纯天然的风景,刚开始还新鲜有趣,渐渐看腻了这一成不变的风景。
起初还闲聊几句,可是重要的话又不能说,怕被李大郎和赵老汉听出什么不妥来,所以渐渐都沉默不语。
路上只听摇橹的声音,还有听李大郎与老汉一问一答的闲话。
李大郎很勤快,赶上河流平缓处,还去帮老汉摇了半天橹。
晨风清凉,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船,天色已经大亮,来到一个河流狭窄之处,那岸上也渐渐散落了房屋人烟。再往前,便是渡口,左岸有一排石阶,足有半层楼高。有好几个妇女蹲在石阶角落捶洗衣裳,石阶中间站了七八个或背或挑行李的人,和老汉与李大郎都认识,等老汉和李大郎搭了跳板,便都吆吆喝喝地上了船。
原来这里便是赵家庄。
李大郎看见其中一个肩上背着包裹穿长袍的男人,便喊住他:“三哥背着褡裢又去哪里发财?”
那人跳上船来说:“大郎也在咧,在家过不得,去南嘉寻个机会。”
最先上船的都是男人,他们看着船上已坐了个三个容貌好看的男人妇女,虽然穿着旧布衣,却气度不凡,无论如何不象庄上人家,心里不由露怯。虽然迟迟疑疑地坐在板凳上,但都没敢靠近他们坐。
最后面上船的,是个个头不高的老奶奶,皮肤黧黑,厚嘴唇,有点龅牙,花白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因为出门前沾着口水梳的。她身上穿着深蓝的布衣布裙,衣服极干净极新,还带着压出来的褶子。
她左手挎着一个麻篮,麻篮上用一块蓝底白花的布盖着,能看到里面装着好些大馒头。右手牵着个五六岁的黑不溜秋的小孙孙。她也和李大郎打了招呼上了船。
这老奶奶先觑见船左边坐了一个头发极短的男人,腿和胳膊看着都有伤。心想这莫非是还俗的和尚?眉眼倒俊,新留了头发。也不知以后便宜了哪家姑娘哩。
她眼睛一溜,瞥见右手边坐着一个漂亮老婆子带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老婆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空位,是旁边的男人不好意思挨太近留下的缝隙。
她便一手攥紧孙子的手,向外婆弯弯膝盖,同时另一只手平搁在腰间上下摆了摆,未开口龅牙已经先露出半里地。
她亲热地笑道:“婆婆,万福。”
外婆知道有些乡间老太婆极为讲究礼节。纵然船只摇晃,也歪歪扭扭地站起来。
“万福。”她还了一礼。
苏宜唯恐外婆摔着,赶紧双手托着外婆空余的右手,跟着站起,也曲了曲膝盖。
她还不习惯在这么多古代人面前说话,因此嘴巴蚊子哼哼般动动:“万福。”
攀上话,便有借口挤着一起坐了。
那奶奶便屁股一拱,将旁边的男人硬是挤得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她便宽裕地坐在外婆身边,将篮子搁在脚边,又两腿叉开,将呆站在一边的孙子一把拽过来揽在怀里,一切搞定,路又这般长远,正好向陌生人攀谈。
她亲热地将头扭向外婆,高声大气地说笑:
“我夫家姓赵,我媳妇是越平县城人,她娘家姓张,在东大街上开了一间油店。前日亲家母托人捎信,想接女儿与外孙去住几日,我媳妇不得空,让我带这小畜生上亲家瞧瞧。婆婆贵姓?家里几口人?瞧着面生,哪里来?往何处去?家中几口人?这个姐儿是你何人?多大了?许了人家不曾?”
外婆客气道,“免贵姓祝。”
她又将昨天编的一番谎话拿出来骗人,如此之般说了一遍后又说,“幸而有李大郎好心收留,带我孙子去越平县城瞧太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