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着茶粉的木匙一滞,“殿下有请帖?”
“没有。”
沈明淮将茶粉倒入盏中,“那便不合规矩。”
钱煦敲着桌子嚷道:“母妃是她正宾,王家却不请我观礼,这像话吗?”
沈明淮一面用茶匙击沸,一面说了好一些话。
“若请了殿下势必要请益王,益王与王家交集寥寥,且淑妃主宾,若只有殿下去了,王家便是主动选择了殿下。况且殿下与王家娘子只一面之缘,非亲朋,于公于私,殿下与益王都不宜参加。”
钱煦满不在乎,“横竖她将来也是本王的王妃———”
“殿下,”沈明淮打断他,轻轻续上两字,“慎言。”
毫无破绽的神情,钱煦竟纠不出一丝错处,失态的是他。莫非他猜错了。
“不过这王家娘子确是贵女中较别致的,加之王家的门第,说媒的人估计早候着了。”
沈明淮放下木匙,茶已点成。钱煦凑过去一看,汤色纯白如乳,点的是一株玉兰。
“明淮,你的点茶技术真就不能教教本王?”
沈明淮依旧是那句话,“沈氏绝密——”
“不能外传。走了走了,大理寺还有一堆事儿。”
钱煦一走,沈鼎臣便将沈明淮唤入书房。
沈鼎臣手握豪锥,墨凝在笔尖,劈头盖脸便问:“昨日你与王家娘子在一处?”
还是任何事都逃不过父亲的眼睛。沈明淮将方才应付钱煦的说辞又述一遍。
沈鼎臣收笔,一幅苍劲有力的“不平则鸣”写成。
“王甫直虽是个老狐狸,但王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明淮愣了片刻,旋才领会沈鼎臣的意思。往后仕途,王家于他有益。
念此,沈明淮不自觉生地出些厌恶,却仍旧规规矩矩道:“父亲,儿子并非任何事都要首先衡量利益。”
沈鼎臣冷斥一声,“不谈利,谈情吗?她是你姑母看中的人,不会差。明年开科场,做好准备。”
沈鼎臣见他缄口不言,又道,“你若想与煦儿争上一争,为父不会说什么,总归都是我们的人。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不要做没意义的事。”
“不要做没意义的事。”
这句话贯穿他的幼年。
从小到大,沈明淮都被父亲十二分要求着。旁的孩子做到七八分便已捧上满手糖,他做到十分面对的却是沈鼎臣的责备。好似自那时起,他的人生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成为下一个定国公。
五岁那年,沈明淮与母亲韩氏出游回府,对手中的纸风车爱不释手。沈鼎臣见了,二话不说将其夺过,丢掷在地,质问道:“五经都背熟了?”
沈明淮怔怔地看着父亲,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沈鼎臣接着厉声训斥,“不要做没意义的事。”
往后不知多少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都在书房持着书册,字句诵读。那日晚上,韩氏与他大吵一架,一气之下回相州娘家住了半年。沈明淮十岁那年,韩氏诞下一女,同时赠予沈鼎臣一纸和离书。母亲带妹妹走了,他被遗弃在上京。
又过三年,韩氏牵着一个瓷娃娃回到定国公府。
韩氏将这个瓷娃娃拉到他身边,“淮儿,娘欠你一句道歉。我与你父亲再怎么怄气,也不应迁怒于你。这几年是我轻怠了你,希望你体谅体谅娘。”
韩氏不希冀他能马上原谅自己,只想日后能多补偿一些。
“惜莞,这是兄长。”
名唤“韩惜莞”的小童虽从未见过他,却莫名与他亲近。顶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牵起他的手,这一牵便是六年。自此之后,每三个月,韩氏便会带韩惜莞到上京住一段时日,他从此便有了游夜市的习惯。沈鼎臣与韩氏的关系也终有缓和。
“公子?”应冥见他脸色极差。
沈明淮收回思绪,揉了揉眉心,”那件大氅在何处?”
“公子卧房里。”
沈明淮回到卧房打开一看,大氅里果真藏着东西,一个请帖。
漂亮的颜体,内容与形式却颇随意。
「琰将加笄于首,愿沈公子前来观礼。此为赔礼。」
赔礼。沈明淮勾唇一笑,方才沈鼎臣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王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件大氅还得如此是时候,他怎会不知她的用意。他一向是最听话的孩子,这次又怎会不如您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