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能藏。
“婉儿懂药理,让婉儿留下,替王爷疗伤吧。”李慕婉面带浅笑。
王林无法拒绝她的好意,药粉蘸上伤口,浸入血液凝固的刀痕,刺骨的痛,背在身后的掌心握紧,他咬着牙未露声色。
李慕婉贴近胸膛,刀伤从左胸划至腹部,就着蹲身的姿势仰头看王林,睫羽颤动。
眨眼间仿若那双眼里看出痛苦,李慕婉含笑,眼尾勾出弧度,“若疼了,王爷不必忍着。”
王林松拳,指尖捏住她下颌,轻微抬起弧度,使得她前倾贴近,指尖留的血迹朝那水润双唇涂抹。
衔在唇角的笑意难明,李慕婉眨眼莞尔一笑,似一池春水炸破寒冬,他又变了念头,想舔掉她软唇的血,再狠狠咬下一口,叫她作痛。
王林俯身前倾,半道顿停,打住了念头,擦掉她唇瓣的血,又恢复冰冷,“继续。”
唇角传入腥味,李慕婉垂首,对那伤处再次上药,痛感遍布全身,王林忍痛,额间渗出密密麻麻汗珠,李慕婉蹲身的动作又稍踮起,沿着伤口往腹部一路轻吹,热气在严冬里很快化作寒凉,他稍舒爽了些。
与其说是吹散疼意,那落在肌肤上的气息,挑起他旁的念想,猛到足以让痛意消散,他可以不在乎伤处的痛,却无法不理会这股操控他情绪的欲念。
欲望驱散的疼意,更合适王林此刻心中不可言说,又欲盖弥彰的真情实感。
李慕婉总有这样的能耐,三言两语,一颦一笑,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撩拨起不自知的情意。
上完药紧接着缠上纱布,双臂环过他胸膛与后背,李慕婉起身,脚蹲麻了,最后在肩背打了结,又再替他穿好衣裳。
李慕婉静静坐于身侧,不再问伤的原因,内服外用的药方她都能配,且不输太医们的外伤药,在杏花村半年的治疗下,无人比李慕婉更懂王林身体愈合状态,何种药物对其有效,她仍深刻记得。
那是她研习医书以来,唯一伤的只剩一口气的人,却叫她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太医诊治没能派上用场,可李慕婉让他们留下了药材,以便后续之用。王林养伤躺在摇椅,许立国举着文书给他翻阅,手臂举麻木了,也不敢吭声。
余下时间王林独处时,李慕婉在外间捡药研磨,又配内服药物吩咐嬷嬷煎熬,他隔着屏帘瞧那半边身影,时起时坐,专注得察不出身侧炽热的目光。
王林不自知泛起笑,隔着帘描摹她的身影,仿若回到了杏花村,是她,又一次抹平心中伤痛,这一回,同样无以言说。
但这一次,王林能拥住她。
汤药是李慕婉一勺勺喂下的,语气像哄小孩一般,“王爷喝完药歇息一会儿,公文先不看,可好?”
王林泛起困意,“回南苑。”
李慕婉以为他又要赶自己走,目光霎时暗沉,略作委屈。
“本王在那,睡得安稳些。”
“好。”李慕婉这才听出其中意思。那些药材尽数搬入南苑,王林在她悉心养护下,半月伤势大好。
京城进入年关,家家户户挂红灯笼,贴窗花挂红绸,酱牛肉的配方也在这几日重新调配,孙嬷嬷尝后再无其他不对。
李慕婉把成品酱牛肉呈在王林跟前,还未打开,柔声说:“人生如星离雨散,往事不可追,然花晨月夕会有时,前路漫漫亦灿灿。”
婉转声声入耳,那道酱牛肉又摆上桌,她在幽瞳里再次瞧见苦色,是仇恨、是不甘、是愧疚,万念俱转,李慕婉又看不见了。
王林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嚼,是娘亲做的味道,眼眶盛着久违的湿润,记忆滚上心口。
“儿啊,快叫你爹来尝尝娘做的酱牛肉。”
父王又在与副将谈论军事,白齿青眉的少年荡着马尾,意气风发,左右双亲慈爱。
“味道可好?”李慕婉轻声细语,拽回他飘远的思绪。
“费心了。”王林未抬眸,也不再说话,又夹了一块入口,李慕婉看向孙嬷嬷,孙嬷嬷朝她肯定点头。
成了!
王林伤势好转又去上朝,李慕婉得空去城外寺庙走了一趟,风雪压过青石瓦,京城盖上一层厚厚白被,南苑内煮开热茶,李慕婉换下衣裳,门推了。
王林还未见人,已闻一股茶香,李慕婉从里间小跑出来,替他接过大氅,“婉儿刚煮好的茶,王爷暖暖身子。”
王林靠着火炉边坐,漫不经心问:“听说你今日去了寺里,求什么了?”
茶盏碰出轻响,王林捧盏,入口滑细,咽下醇香,回味甘甜,口感层次丰富。李慕婉待他暖热身子,不疾不徐取出两根红绳,掌心摊开,烛光闪过昏暗。
“王爷身处杀伐,安危不定,婉儿擅自做主,替王爷求来这长命绳。”李慕婉低眉浅笑说。
掌心摊在半空,王林未接,看着红绳锁眉,“本王从不信神佛,此等……”
李慕婉神色转变,笑容隐去,强忍落寞,王林见状伸手去拿,改了口,别扭问:“要,怎么戴?”
见他缠在腕骨不知所措,李慕婉半握王林腕骨,不想他为难,“王爷若不喜,婉儿挂床头也是一样的。”
王林执意,口吻坚定又生冷:“戴哪?”
“手腕就可。”李慕婉说。
“替本王戴上。”
李慕婉细心戴好,王林伸直手臂,红绳便从护腕露出来,尤为显眼。
“若王爷觉着不好看,明日出门再取。”李慕婉似察觉他的别扭。
王林并未应她,只见她把剩下一条红绳宝贝似的收起,困惑问:“你如何不戴?”
李慕婉眼波流转,想也没想,“这是给哥哥的。”
王林深眸一沉,借着烛光盯着腕骨的红,不确定揣测起来,当真是愿自己顺遂平安,远离杀伐才施舍的长命绳,还是因自己能够护她兄妹安宁,才要求这红绳庇护?
他已然分不清了,清茶泡久化作浓茶,一口接一口吞下,很苦很涩,摇晃的火光模糊了视线。
那条长命绳系在腕骨一夜,王林摸着上边纹路入睡,翌日也没取下。
与程贤论事时被他瞧见,程贤虽惧他威压,见王林近日好说话,也壮这胆子开始揶揄,“呦,王爷戴的这是姑娘家的东西?”
“哪来的?”他像打听隐秘一般低声问。
许立国白一眼,“程将军多余问,自是主母送的咯。”
程贤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拖着极长极重的一声“哦”,欠欠的拍拍王林肩头,王林耸肩打掉,不让他碰,也不管露出袖口抢眼的长命绳,恨不得昭告天下,就是李慕婉送的。
那又如何?程贤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架势,不再调侃,又言正事。
“那挂在藤家门口的尸体,摆在大理寺的解剖台上半个多月,藤家想做什么?”
王林拾阶而下,信步款款,“藤厉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大理寺和御史台出面,参本王一本,本王这伤还没向他讨,他还来劲儿了?”
“这事就算提到御前,是本王手笔,”王林翻身上马,扯过追命的缰绳,“又能如何?皇帝不至于为一个死侍问罪于我。”
王林接过落雪,京城的雪当真下不停,他捏着马鞭,指向皇宫,满不在意说:“除非,他们想北川军的铁蹄踏破昭贤殿。”
程贤赶忙压下他的马鞭,这祖宗大逆不道之言不分场合,程贤当真怕了,“王爷说得极是,年下无事,回府陪陪夫人,这些事莫要操心了。”
王林余光落在手腕的红绳,念起南苑的人,掌心的雪化完了,纵马在这天寒地冻里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