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给你带了糖葫芦。”王林哄她。
李慕婉低着头,看见师父的靴子落了几层灰,不知道他去了哪,为何没能按时接她下课,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仰头时,一切委屈和生气都化作孩童的稚气,抱上师父的腰,下颌抵在王林胸下,“师父,婉儿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王林气息一沉,哑着声,心疼死了,“是师父不好。”
“师父,你不会丢下婉儿的,对吗?”
王林沉重说:“师父为婉儿来到这里,又怎会弃你?”
李慕婉并未深探他话中意,被师父哄好了,之前因为蛀牙换了新牙,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再吃糖了。
“谢谢师父给婉儿带的糖葫芦。”她咬了一颗,转身回房,王林抬在半空的广袖慢慢收回,背在身后,未多时,李慕婉抱着软枕出来,天真无邪笑道:“婉儿去师父房间睡。”
王林轻笑一声,眼眸倦意消散,从廊下跟过。
李慕婉在长乐殿把炼丹课上教的炼丹术都掌握熟透,还从藏典阁找了许多丹方回断霞峰研习。
王林又去山谷钓鱼,她跟着去,学会了闭息术的她,平日在净室泡澡时就爱钻水里。
“师父,婉儿想下水。”李慕婉踩入河边跃跃欲试。
“当心。”
她在水里嬉戏,惊跑了师父的鱼,王林无奈却不指责,把鱼钩仍向另一处。
李慕婉潜入水里,水面平静无波,勾线传来轻扯的力度,王林试图收线,李慕婉手捏着钩子,浮出水面,朝他吐舌头,“师父,没鱼,是婉儿。”
王林宠溺笑笑,“你把鱼都吓跑了,晚上吃什么?”
“师父等着。”李慕婉再次潜水,又不见了。
王林继续等待鱼儿上钩,山谷的风混着上游瀑布的清凉,落叶飘河面,随水流而下。
水面冒出层层气泡,少女如出水芙蓉探出,水流沿着成熟的轮廓落下,滴嗒嘀嗒砸回河面,她手里举着一条鲤鱼,修长玉臂俨如柳枝晃着,“师父,你瞧,婉儿抓的鱼。”
长发浮在水面,遮住她锁骨下可见的丰腴,十六岁少女长成,已是亭亭玉立,能见弧度,一件薄纱在水里漂浮,岸上柳树下堆放着她的衣裳。
王林背对河面,于岸边打坐,并未回头,“嗯,婉儿厉害。”
王林刚应,她手里的鱼挣脱,滑入河里窜的杳无踪迹,李慕婉叹出可惜之意,又潜回水下,抓了许久,好不容易抓回一条,天色渐暗了。
“回吧。”王林起身走出几丈远,李慕婉上岸,她已经长到王林肩头,身材高挑,纤手扶过柳枝,少女面容烂漫,水珠沿着晶莹细腻的皮肤划过。
她指尖并拢,柳树下的衣物飞过树枝,最后整齐穿在她身上,她不懂跟王林之间的男女之分,不知师父为何急着走远却不等自己,湿发在她跑上前的一瞬,由法术自然吹干,乌发垂在腰间,晚风轻吹。
“师父。”她立在王林身旁,与他并肩踩着黄昏,“师父怎么不等婉儿?”
李慕婉快走两步,倒着走,一边与他说话。
她里衣湿的,把外衫浸透些许,贴着胸前,王林无意瞟过,取下自己外袍给她遮上,“山上风大,别着凉。”
“谢谢师父。”李慕婉手心挡下落日刺眼的光,又调回方向,与他并排。
吹起的乌发与那白发被风搅缠,李慕婉突然慢下脚步,望着王林走开几步的背影,跃然跳上,“师父,背婉儿吧。”
她紧紧搂住王林脖颈,脸侧贴在肩头。
她长大了,但仍与孩子时一样,从不懂得要避讳师父。
王林木桶的水溅洒些许,他稳住身形,微侧头,风从后边吹来,似一股她身上的桃花香,乱了他不为人知的心绪
“婉儿长大了。”
“怎么?师父背不动了吗?”李慕婉指尖插入他的发丝,与小时候一样缠在手指玩。
“婉儿长大了,师父却不见老。”李慕婉也很好奇,她在天元门见着不少前辈长出白发,脸上生出皱纹,人人都说师父是三百岁的老怪,可师父除了白发,哪哪都没有岁月的影子。
王林仅是浅浅地笑。
桃林清晨,李慕婉抚琴声音游在山雾里,鸟兽觅食归巢,她一手琴艺是王林教的,王林又在打理桃树,已经栽种十六棵,小院被藏在桃林里,遮阴的地方多,日光丝丝缕缕晒入,疏影斑驳。
夜里她又抱着软枕来寻师父,王林的门再没打开,李慕婉站在檐下许久,长夜里她的困惑如迷雾团团包裹。
师父为何不让她在房间睡了?
三更月,照庭中树枝成影,李慕婉百思不得其解,就寝无意思,赏月没心情。
师父怎么了?
屋内王林单手枕在榻上,盯着帷幔纱帐,他躲什么?那是他的婉儿啊!
他本就因她而来,而他们前世是夫妻,今生也要做夫妻,如今却因隔着师徒的名义,她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
他想把一切都告知这个世界的李慕婉,可他是这个世界的王林,一切都来自这个世界,唯独那丝承载前尘往事的记忆,不属于这个世界。
“婉儿,我该怎么做,能不伤害现在的你,又能拿回你的魂魄。”哑重的声音穿破黑夜的孤寂,漫长的夜灌着断霞峰的风,叫嚣了整夜。
王林在李慕婉的琴声中醒来,“婉儿?”
眼前是多年居住的小院,不是南苑!他直觉背部粘了一身热汗,起身褪下长袍,露出宽背上的分明的线条,窄腰似把弓,紧致的不像话。
他随意抄起一件外袍,动作却显得优雅,屋外琴声止了,李慕婉推开门,正巧撞见换下衣物的王林。
她第一次见师父没有衣物遮挡的身躯,也是第一次见除了自己以外的,别人的身体。
提步的动作忽停,她微微歪头,没有含羞带怯,眼眸带了不知人性里自发的欣赏,下意识地想看清楚一些。
王林迅速裹上外袍,转身对她,“怎么不敲门?”
李慕婉无事一般,大方坐在案前,双手托腮,指尖捏起一杆笔转着玩,说:“师父,你以往很少这么晚起的,婉儿的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王林系着腰带,眼睛从李慕婉身上移至屋内那副挂起的画像,与现在的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