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同心结在凡间,被视为情人之物,只有许下心意的夫妻,才会佩戴此物。”
“夫妻?有情之物?”李慕婉说,“何为夫妻,何为有情?”
“这……”侍从也不知如何回答。
“玄霜在哪?”
自妖灵血脉觉醒之后,玄霜总忧心忡忡,这都来自他的新任妖皇,妖族得以重见天日,李慕婉却不允妖族开战,是为两族之好。
“玄霜大人在谷外。”
“让他来见我。”李慕婉气若游丝。
玄霜守护历代妖皇降生,他必然知晓许多自己不知的事,但依她了解,玄霜未必愿意吐出真言。
“吾皇。”
“在我觉醒之前,关于我的一切,我要你如实告诉我。”李慕婉道。
玄霜避而不谈有关王林的任何,“臣在吾皇降生后,便寻到您所在之处,带回荒山养育,一直等到十八岁之期,渡过天劫,您才得以觉醒重塑真身。”
“是嘛?”李慕婉眼尾挑起,显然对他的言语怀疑,“你所言可真?”
“玄霜所言句句属实。”
“既如此,本座探探虚实,也无妨了。”李慕婉缓缓抬手,指尖凝结法力,探入他的神识。
李慕婉以妖皇之力窥探他的神识,如她所料,玄霜神识曾被下过禁制,而这禁制手法不像妖族之物。
“你的神识,被下了禁制。”李慕婉冰冷道,“以你之力,何人能在你神识里锁住记忆?”
李慕婉察觉不对,玄霜定然是瞒了什么,她直觉破开那道禁制,这些年心口绞痛的根源或许才能明了。
“此禁制强,在妖灵之力下却显得不堪一击!”李慕婉凝神,心念间唤动妖灵之力得以破解,在玄霜的神魂里,她得知了一些让她震颤又痛心的过往。
李慕婉霎时化作龙形,朝荒山尽头的天坑飞去。
“原来我丢掉的,是你!”李慕婉心中长叹,“师父,我都记起来了。”
她的身影再次落在泥像前,李慕婉跪在沙土里,抱着那块泥像,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师父不是答应过婉儿,要一直在一起的么?”
“为何瞒着我,替我受我本该承的三千雷劫?”李慕婉的泪不停地一颗颗砸在他泥塑的衣袍里,渗得无踪无息。
“师父不要婉儿了,便可抹掉我的记忆,”李慕婉痛心说,“可师父怎会觉得,没有了你,婉儿又怎愿独活呢?”
“婉儿拥有妖皇血脉,能够长生不老又如何,孤零零的岁月,不如与师父在那断霞峰相处的十八年。”
李慕婉脑海闪回一幕幕他抚养自己的那十八载。
“师父……师父……”这是她第一次学会喊师父,是王林一句一句耐心地教她喊出口的,虽说不怎么清楚。
“师父,天元门师兄揍婉儿。”她去与人御剑,被师兄欺负了,夺走了昆灵鞭,是师父带她去讨回来的。
“师父,婉儿想跟你睡。”
“师父,你要带婉儿下山玩吗?”
“师父,什么是道侣?”
“师父骗人,你说过,就算他们不要我,你要我的。”
“婉儿,我们成婚吧。”
“……”
过往一切如云烟滚来,李慕婉失声痛哭,“你,你说过,不会不要婉儿的,怎得不作数了?为何不作数了?”
“师父……醒过来……”
“醒过来……”
李慕婉泪流满面,悬在下颌的泪滴欲落,她轻轻靠近王林的唇,在那泥像里吻下,干裂的触感,是没有任何温度和气息的回应,俨如在亲一块石头,李慕婉声泪俱下,心如刀绞。
“师父孤零零地在这等了三年,一定很希望婉儿能尽快来寻你吧。”她靠着泥像,轻纱里破出龙鳞。
在那泥像里,缓缓缠上一条龙身,从王林盘坐的膝盖,再颤到腰身,沿着胸口绕在背后,最后龙头悬在他肩膀,贴着王林的面颊,“师父曾说,往后若哪日不在了,风过林梢,水过青石,皆是你在应我,师父,婉儿知你一直都在,婉儿来陪你,就不孤单了。”
换成真身的龙形体内呼出一口蓝色的本源真气,渡入泥像口中,天坑被妖皇之力封印,再无人能进。
风雪多年,在那荒山天坑之下,一条冰蓝色的龙盘旋在干枯的泥像上。
四季更替,荒山雨落又化雪,她的身上覆盖厚厚一层的雪堆,泥像裹上一层寒冰,真龙口中几十年如一日的渡着真气,玄霜望着深坑下泥像盘踞的长龙,欲言又止。
“命数虽换,难抵情长。”玄霜隔着那层结界,仿若懂了,却又不懂。
冬雪消融,迎来春日,泥像的冰雪化开,只见残败的枯黄。
金辉覆荒山,烟霞铺黄沙,妖皇之力逐渐消散,已过百年,沧海桑田。
天元门流云那一代早已陨落,扶华继任掌门,也已鬓间白发,扶光守在华清风,日日在天元门山门见日光沉下,他再没等到小师妹来天元门寻他玩耍,扶音撑起长乐殿,这批弟子中炼丹之术天赋异禀。
断霞峰的桃树成林,果子结了一年又一年,小院成了小兽栖身的“巢穴”。却再不见昔日院里弹琴喝茶的双影,也不闻那一句一句清泠唤着“师父”的甜音。
而那具泥像在吸取百年的妖皇本源之后,泥像逐渐有了光泽,那些闪烁的鳞片年复一年地失去亮度,龙角龙须已渐蜕变成了白色。
百年了,李慕婉抽取妖皇本源最后一丝力量,盘踞的龙眼睁开,终见那具泥像有了光泽,气息从泥像里面慢慢裂出,沿着他的双眼,四面裂开,那副肉身逐渐有了血色,在退净泥沙过后,贴着龙头的面容终于恢复了他的原貌。
以妖灵本源之力换王林生机,她不需再探究如何能与师父一样长生不老,李慕婉方明悟何为共生。
“师父,醒了。”李慕婉虚弱地睁开眼,看见如初的模样,在王林泥像恢复肉身后,李慕婉也已化回人形,剥离的妖皇之力,成了两人共生的引子,她软躯窝在盘膝的王林身上,搂住他的脖颈。
王林眼神的浑浊逐渐透亮,李慕婉坐在他怀里,是久违的气息,他臂弯下意识收紧,本能唤道:“婉儿。”
一声等了百年,跨越风沙与岁月,熟悉的呼唤。
李慕婉消耗本源之力复活王林,她便失去了妖皇血脉不再是不老不死之身,只见荒山天坑尽头,荒山黄沙上空,云霞满照,双影踩在金光灿灿的沙石中,师徒的交谈声渐行渐远。
在那黄沙中,两道白影渐渐模糊,奔赴他们这一世的相守。
“师父,婉儿等了你好久。”
“是师父不好。”
“师父,那我们如今去哪?回断霞峰么?”
“也不知流云师叔和师兄师姐他们如何了,断霞峰的桃树还在不在?”
“婉儿想回去么?”
“只要能与师父一起,去哪婉儿都愿意。”
“婉儿。”
“嗯?”
“师父带你去一个叫朱雀星的地方,可好?”
“朱雀星?师父,朱雀星是什么?那里有什么?”
王林很认真想,而后又很认真答,“有婉儿最喜欢的——师父。”
李慕婉:“那婉儿要去。”
……
王林:婉儿,再见时,便是完整的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