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别院中，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残叶在枝头倔强地挂着，在渐起的凉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高远而寂寥的灰蓝色，阳光稀薄地洒下来，失去了温度，只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落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季节的萧瑟气息。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场惊变后，陷入了死寂的苍凉。

慕寒舟的身影，连同他那扭曲的、充满不甘与执念的魂魄，已在凌清玄那净化一切邪祟的仙剑之下，彻底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最后那一刻，他赤红的眼眸，依旧死死地、偏执地望向床榻的方向，直至完全湮灭。

床榻之上，江肆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衣襟散乱，露出脖颈、锁骨乃至更下方肌肤上那些刺目的红痕与青紫，如同纯洁雪地上被肆意践踏出的污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过的暴行。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却毫无生气的花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解脱，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仿佛他的灵魂也随着慕寒舟那一剑，一同被击碎了。

凌清玄持剑而立，陨星剑已归鞘，但他周身那凛冽的仙光与杀意尚未完全平息。他看着床上那具仿佛失去生息的躯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陌生的疼痛。是心痛，更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如果他……如果他当时没有因为对江肆产生不对的想法而逃避，而是能再细心一些，如果他没有被那看似完美的伪装迷惑，如果他能在告别时就察觉到那丝不和谐……江肆是否就不用承受这炼狱般的三日，不用遭受这来自最信任之人的、彻骨的背叛与摧残？

他的目光落在江肆袒露的肌肤上，那些痕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视线一缩。纵然他道心坚定，超然物外，此刻面对这具脆弱又美丽的身体，以及其上承载的屈辱与伤痛，心底也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涟漪，但那涟漪很快便被更汹涌的心疼与恼恨所取代——恼恨慕寒舟的疯狂，更恼恨自己的迟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缓步走到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拉起散落的锦被，小心翼翼地将江肆那布满痕迹的身体仔细盖好，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比的珍视与歉意。

然后，他拂了拂雪白的衣袍，竟不顾身份，在床沿边蹲下身来，使得自己的视线能与江肆平行。他望着那双空洞的眸子，清冷的声音此刻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悔与温柔：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他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让你……受了这般苦楚。”

江肆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语。禁术随着施术者的死亡而解除，他此刻已然自由，可以说话，可以动作，但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欲望。

凌清玄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酸涩难当。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何安慰。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窗外的光影逐渐偏移，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