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红着脸,扭捏一番才道:“凌风看着中秋给我送了一盒点心。”
谢疏桐闻言,看惯了少女心事的她只是调笑了几句便任她去了。
看着云淡小跑的背影,谢疏桐若有所思,起身往小厨房去。小厨房忙着家宴,见着自家小姐过来了,忙不迭道:“小姐可是饿了?”谢疏桐微微摇头,走进厨房绕了一圈:“去给我做一盒点心出来,我送人的。”
算着时辰,宫里的大臣也该散了归家了,这般团圆的日子,周景珩想来是孤家寡人一个人,他也算帮自己颇多,自己也当表示表示。
马车绕过热闹的集市,到摄政王府门前。
谢疏桐瞧着这街前熙熙攘攘,王府门庭却显冷清,提起裙摆踏上门前阶梯。
守卫将谢疏桐拦下,随行的云淡不满:“这是左相府的小姐,特来拜会王爷,还不去通传,怠慢了贵客你们可吃罪不起。”
不消片刻,凌风便赶来门口,笑嘻嘻地道:“谢小姐请。”说着悄悄瞟了眼云淡,后者立时脸红了。
这一切都落在谢疏桐眼里,她竟不知晓这两人何时便看对了眼。
谢疏桐走过前庭,一路景致都落于眼底,早听闻摄政王府规模宏大,却鲜少有人能亲眼见过其中奢华。
亭台楼阁,皆以金丝楠木为骨,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篆刻万兽之形。府中水池,水腻如素锦,假山奇石,数不胜数,嶂若昆仑。
廊下缂丝宫灯,尽显奢华,一旁高大的凤凰树凋零之下却显得与这满园的奇珍异草格格不入。
谢疏桐这个名门嫡女都看了眼红,看了一眼看不见王府尽头,这何止规模宏大?这简直就是奢靡至极!
周景珩行事小心,又不像什么敛财之人,何必这般落人口舌?这院中一草一木,无不逾制。
谢疏桐眉心微蹙:“你家王爷很喜欢奇珍异草?”
凌风笑笑:“王爷说过,不过都是些俗物,看了便心烦。”
行至后院,一棵杏树之下,圆石桌旁,墨衣男子独酌于月下,凤眸泛凉,黯淡无光,无力之感悄然流露。
谢疏桐听说过周景珩的母亲长得一副倾城绝色,她也知晓周景珩长得妖孽一般,却从未细细打量过,如今他坐在那,细细瞧来,他那一副雪玉琢就的骨相,剑眉斜飞,底下压着双寒星似的眼,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如名家笔下最矜贵的一笔朱砂,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来。
可如今这令人惊心动魄的面容,却露出谢疏桐罕见的悲凉之感。
谢疏桐皱眉,他竟然也会露出这番神情?
谢疏桐坐在他对面的石凳子上,自顾自取了酒杯,倒了一杯酒,递至唇边轻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甘香醇厚,谢疏桐却是欣赏不来的,她自来不喜酒味。
谢疏桐抬眼看向那轮明月,它似乎很多年没有这般安宁的赏过月了,亦或者说,很久没有这般安宁的心境了。
清辉漫溢,倒映人世清欢。
周景珩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扫了眼,“好看?”
谢疏桐淡笑着反问:“王爷不觉得好看吗?”
周景珩仍旧淡淡的,不置可否,于他而言,月亮没满与否,并无甚差别。
谢疏桐脑子里闪过他方才的的神色。
忽觉,他们不一样,她是破镜重圆,缺月依旧复原,哪怕再多缺憾,如今也有挽回的机会。
可周景珩不一样,他从出生便无亲人相伴,唯一得知亲人的消息,确实天人永隔。
月华如霜,玉宇无尘,与他而言,团圆夜里一个人的地老天荒下,是蚀骨的孤寂。
看着谢疏桐每微微蹙起,周景珩低笑一声岔开:“早听闻谢小姐不喜酒,如今看来,竟是一滴也碰不得?”
谢疏桐敛了思绪,淡淡将放在地上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碟子香喷喷的糕点:“想来王爷佳节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臣女自然得表示表示。”周景珩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调侃:“表示谢意,竟不是谢小姐亲自下厨,而是托你家厨子做的?这表示得,和我家凌风相比可差的远了。”
谢疏桐轻咳一声掩饰了下尴尬,凌风送云淡的点心竟是自己做的不成?想着往远处二人瞟了一眼。
谢疏桐忙岔开话题:“王爷节日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这不是有谢小姐作伴了?”周景珩想也不想便道,谢疏桐看了他一眼,明明方才还是一副孤单无助的可怜模样,这会便立刻能油嘴滑舌说笑……
这人还真是……
八面玲珑!
不过也是,她也没看清过眼前的人。
“王爷既然不喜奇珍,何必将这王府装成这般模样?若是陛下知晓了……”周景珩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杯放下,眉眼间又是另一番神色,不屑,寒冷。
谢疏桐只觉更加看不透眼前人的情绪,却听他道:“谢小姐以为,摄政王府把持朝政,难道是因为陛下信任?”
谢疏桐摇摇头:“因为有谢家牵制,陛下才放心。”周景珩轻轻一笑,“陛下猜忌王府,怎么可能不猜忌相府?”
今夜陛下问了周景珩和谢疏桐的事,早便传到谢疏桐耳中了,她自然也猜到皇帝的意思。
“本王要有把柄在陛下手中,要让他觉得自己掌控了本王,才能放心将权力交到本王手上。”谢疏桐闻言,瞳孔一缩,只觉胆寒。
这大燕最大的贪官,莫过于周景珩了,瞧着奢靡的王府,竟都是他故意为之,目的便是为了让皇帝放心?
可此番会不会太冒险?皇帝怎么会放任周景珩的存在?难道不会在死前卸磨杀驴给新帝铺路?
周景珩便是自己亲手将致命的刀递给了皇帝,从而取得无上的权利,却又不愿束手就擒,从而介入夺嫡?
谢疏桐心中惊叹,大燕权势之下的波涛诡谲,自己竟然才堪堪窥得冰山一角。
而眼前的人,言谈平淡之下却似蕴藏着巨大的谋划,或许她错了,她以为他和皇帝,是生死对弈,如今却觉得,周景珩什么都知晓,他才是那个作壁上观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