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

“那再见，郭睿。”

这一刻郭睿很不想说出“再见”这个词。他就这样徒劳地捏着手机，看着依然亮着的手机屏幕。

姚杰终究是把电话挂了。也许没有很久，但那几秒在郭睿看来无比漫长。然后又是几秒钟后，手机熄屏了。

郭睿把手机揣回兜里，沉默地与爸妈对视。

郭母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同样了解姚杰骄傲而内敛的性子。她知道，以郭睿刚才把话说得那么绝情、那么“有理有据”的程度，以姚杰的自尊和冷静，两人分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无可挽回的事了。

她心里又何尝好受？儿子是个多执拗、多重感情的人，她这个当妈的再清楚不过。她比谁都明白，逼儿子做出这个选择，会让他有多痛苦，也知道经此一事，母子之间的关系必然会出现难以弥补的裂痕。

但是，她没有办法。作为母亲，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在这条看不见光明的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快刀斩乱麻虽然痛，但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为什么是小杰呢，为什么偏偏是小杰呢？

如果是别的任何一个女孩，哪怕是男孩，只要儿子喜欢，她或许都不会如此激烈地反对。可为什么，偏偏是姚杰，是她最好的朋友的儿子……

郭睿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郭母深吸一口气，说：“郭睿，东亚赛的事我不会再管你了。比赛、训练你都照常进行吧。”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儿子，“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以后……做事之前，希望你都能考虑清楚后果。”

郭父的眼神在母子脸上来回逡巡，最终突兀地蹦出一句：“咱们还没吃饭呢，你们饿了吧？”

郭睿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回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郭母也没说话，依旧在沙发上坐着。

郭父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妻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声劝道：“老婆，郭睿那小子身强体壮的，一顿不吃饿不死的！咱俩可不能不吃啊！走走走，我陪你出去吃点好的，换个环境，舒缓一下心情。正好……也让儿子自己在家，好好冷静一下……”

郭母就这样被郭父半拖半拽着走出了家门。

房间里，郭睿坐在床上，盯着自己被子上的条纹发呆。

他听到了外面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到了父母脚步声的远去。

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几乎将郭睿淹没。

和姚杰打电话之前，他思考了很久很久，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一个既能紧紧抓住姚杰的手不放开，又能顺利踏上东亚赛赛场的完美解决方案。

但他绝望地发现，没有。

找姚杰沟通吗？绝对不行。家里发生的这场风暴，是绝对、绝对不能告诉姚杰的。以姚杰对自己父母那份深厚的感情，如果让他知道真相，他绝对会陷入深深的自我谴责和良心不安中。

郭睿绝不能让姚杰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那么，就像他最初本能想做的那样，坚决抗争到底，明确表明绝不和姚杰分手，并且东亚赛也非去不可呢？

刚开始，少年的血性和对爱情纯粹的捍卫，确实让郭睿倾向于选择这条看似最直接、最“正确”的路。

他的世界曾经很简单，非黑即白，爱憎分明。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想要什么，就要拼尽全力去争取，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但当他稍微冷静下来，逼迫自己更深入地思考后果时，他发现这条路更加行不通。

他妈今天的反应，虽然激烈，但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仁慈”了——她只要求他和姚杰分手，甚至没有阻止他们以后继续见面。这已经是母亲在极度震惊和失望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可是，如果他和姚杰继续强硬地在一起，甚至公然对抗家里呢？

事情一旦闹大，绝不可能瞒得住。如果让姚杰的父母知道……郭睿几乎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面。

姚杰的爸妈本就常年在国外奔波，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好朋友的儿子是这种“不容于世俗”的关系，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直接强制性地把姚杰送出国，断绝他和国内的一切联系，都是极有可能的！

到那时候，他和姚杰，才真的是山穷水尽，彻底完了。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思前想后，权衡利弊，郭睿绝望地发现，摆在他面前的，竟然真的只有“和姚杰分手”这一条能暂时稳住局面、换取东亚赛资格的路。

郭睿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抗拒这件事。但他没有办法。

郭睿猛然发现，两全其美的事在很多时候是根本不存在的，世界也并非他之前以为的那样非黑即白。

于是，他拿起了电话。

于是，他说出了那些违心的话语。

——姚杰，对不起。

——你现在恨我也罢，怨我也罢。

——但只要能和你一起顺利站上东亚赛的赛场，和你一起实现你的梦想，去向所有人证明你的超速打法……做什么，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