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原清楚地记得,自打记事起,每逢父亲童金虎和同伴们一起出海打鱼,母亲孔美善便从早到晚地用音响播放时下流行歌曲。大抵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童原脑海里就塞满了各种情歌,别人家的孩子上学之前家长都会教着背诵几首古诗,童原第一次完整背下的却是一首你侬我侬的缠绵歌词。
童原至今还记得母亲手中仿若环抱另一个人腰间似的寂寥姿势,她就那样环抱空气在音乐下和根本不存在的舞伴脚下生风般地旋转,热烈地,投入地,奔放地,不知疲倦地,一曲又一曲,深红色裙摆在泛着鱼腥气的房间里绽放成一珠绮丽的花朵,仿若是着了魔。
童原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籍,翻到印有自己名字的第十一页,她又见到了那首年少时故作忧伤写下的矫情诗句:她是稀薄云雾,笼罩青山的幕;她是褪色画布,神忧伤的笔触;她是别离曲目,琴声如怨如诉,她是我命定的劫数……
那本来应该是一首报纸杂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情诗,如果是由一个大人来书写一定不会引起什么关注,旁人之所以对这首诗感到惊奇,皆因为诗人当时年仅九岁,正是因为如此,这首诗才有机会被编入一本反响平平的蓝色封皮诗集,它是童原这辈子写下的第一首诗,也是唯一一首。
童原双臂搭在窗台前写下那几行诗句时并未觉得那一天有什么稀奇,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这首仅仅八十八字的小诗而经受波涛汹涌的起伏。童原认为学会写诗这件事和学会钓鱼,学会做饭本质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孔美善却认为这首诗的出现代表着来自上苍的启示和无法挣脱的宿命。
“阿原,当真是你写的诗?”
“阿原,我是不是在做梦?”
“阿原,她果然没有骗我!”
孔美善紧紧捏着童原写在旧作业本背面的那首诗瞪大眼睛一再向女儿确认,童原被孔美善突如其来的狂热吓到,她觉得母亲瞬间变得像是一头赛场上的疯牛,白色作业本在母亲眼中犹如一面斗牛士手中挥舞抖动的红布。
童原双手交握在背后被孔美善逼得一连向墙角退了好几步,她不懂母亲为何面目狰狞,她不懂母亲因何亢奋,她不懂这首诗句和那些时常能在家中听到的歌词有什么太大差别,那便是童家母女之间悲剧的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