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静口中所讲述的那种孤独童原亦深有体会,母亲、父亲、爷爷、奶奶全部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她就像是一艘长久在无边无际海面孤独航行的帆船,那种孤独有时就像是万千小虫聚在一起啃食血肉骨头。
六年之前,樊静也许就是被这种蚀骨的孤独鬼使神差地引领到金水镇,她想看一看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和自身存在关联的人,孤独让她们感受到痛苦,孤独也使得她们重聚。
“老师,您还在生气吗?”童原小心翼翼地观察樊静的表情。
“不那么生气了。”樊静摇头,随后又讲,“我其实常常很厌倦当一个角色固定的大人,批评学生的时候,惩罚孩子的时候偶尔会分神,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好像是正在扮演某人。”
“扮演某人?”童原没能理解樊静话里的意思。
“嗯,扮演一个在孩子们面前很有年龄优势的大人,扮演一个在孩子们面前很有身份优势的老师,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赋予某种权利,批评、指正、说教、管束……可是我当真成熟到可以担负起这个沉重的资格吗?”樊静不禁对自己当下所处的生活模式感到怀疑。
“我们三个是不是让老师感到很疲惫?老师才二十八岁,这个年纪本来应该用来好好享受爱情,我们三个都是老师的拖累……”童原觉得自己和阿蛮、小律的出现彻底搅乱了樊静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
“你们并不是我的拖累,童原,你成长得很好,阿蛮、小律也会很快长大,我只是最近很爱胡思乱想,罢了,我们现在回家吧。”樊静忽然很想回家看看那两个让人不放心的孩童。
樊静推门而入时阿蛮和小律都听话地乖乖站在墙角,阿蛮听到门口有响动马上晃动肩膀调整一下散掉的站姿,祖律也稍稍挪动了一下仿佛灌铅的双腿,茶几上摆着两盘吃剩一半的糕点,想必是柳姨担心两个小家伙饿肚子。
“你们两个站过来。”樊静准备好好和两个孩子谈一谈。
“老师,今天我来和她们两个谈,我来代替您当一天家里的大人好不好?”童原压低声音向坐在沙发上的樊静提出请求。
“好的,我很期待,但我希望你不要用金水镇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樊静一边不放心地嘱咐一边起身让出沙发正中的位置。
“您放心,我不会在她们头上套麻袋。”童原在樊静面前极少暴露金水镇人粗鲁的另一面,她担心会被来自文明世界的樊静所讨厌。
“你们两个对童原说说今天反省的心得。”樊静身体向后靠了靠抛下一句例行公事般的开场白,她在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只需要安静地做一个旁观者,这种感觉很不错。
“我今天不应该两次动手打祖律……很没教养。”阿蛮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那般举起右手抢先回答。
“还有呢?”童原追问。
“我不该在吃饭的时候大吵大闹……很没素质。”阿蛮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害羞的神情。
“浪荡仔那里你要怎么处理?”童原又问。
“我以后不喝别人剩下的汽水就是了,我自己去买,省得祖律那个小气鬼又和我吹胡子瞪眼儿。”阿蛮颇为不服气地白了一眼祖律。
“现在轮到小律。”童原转头望向身前无精打采的祖律。
“我不应该在餐厅里和阿蛮打架,我也不该把阿蛮的书包扔到门外……害柳姨受伤。”祖律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还有呢。”童原又问。
“我不应该干涉阿蛮在学校里交朋友,所有人都行,除去浪荡仔,浪荡仔一看就没对阿蛮安好心。”祖律双手垂在校服裤线边低着头嘟囔。
“你凭什么说他对我没安好心,你又不了解他?,你是不是对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有敌意,我在学校里只和你一个人玩儿你才开心?”阿蛮听到祖律的回答又变身成为一只气鼓鼓的河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