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宁选择的是一家位于青城郊区的汽车影院，那个时段正好在上映一个风格很温吞的文艺片。大抵是因为疲惫，又或是因为剧情推进的太过缓慢，庄宁看了一半就开始眼皮发沉，等她再醒来时才发现电影已经演到尾声，樊静没有在看电影，而是在盯着中控屏里家中的监控画面。

“对不起，我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有些缺觉。”庄宁对约人看电影自己却睡着这种事感到很是抱歉。

“我们来看电影的初衷就是为了放松，你在车上睡了一觉也算是能够放松一下，异曲同工。”樊静倒是对这种失礼的行为丝毫不介意。

“我有时在网上看到别人吐槽相亲对象听音乐会睡着，也会在心里跟着觉得这个人不行，没想到自己倒是睡得比谁还香……”庄宁觉得樊静这个人好像对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事感到惊奇，那人情绪平稳到仿佛你发疯刺了她一刀，她也会淡淡说别担心，人的血液总共又四到五升，我还能坚持一阵子再死。

“等下回家好好睡个觉，人如果缺觉的话就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睡着。”樊静一边看着中控屏里披着外套坐在院子里等待的童原一边回答庄宁。

“阿原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在坐在院子里？”庄宁的目光被童原月色之下孤寂冷清的身影所吸引。

“阿原大概是在等我，我们现在回市区吧，你可以在路上再睡一会。”樊静随后将车子开出了仍旧停有许多车辆的汽车影院。

夜晚的青城总是十分寂静，道路两旁的路灯已经全部熄灭，青花江水在月光照耀之下仿佛变成了一片被江风揉碎的银河，碧波荡漾是它，碎银倾落是它，浮光跃金是它，坚冰如镜是它。

两个人离开电影院之后庄宁感觉头脑中的睡意渐渐褪去，她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江面，午夜广播电台正在播放一首名为《水仙》的歌曲，“我是一颗孤傲的水仙，盛开开最冰冷的边缘，我是多么需要需要依恋……像一颗拒绝爱的水仙，堕落在最遥远的世界。”[1]

庄宁听到那首歌忽然明白樊静身上的那种熟悉感究竟来自那里，那是庄宁当年在金水小学初当老师时候班里的一名学生，她的名字叫做水仙，范水仙。

金水镇出生的女孩子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听起来很悦耳的名字，父母仿佛默认给女孩子请人起名浪费钱，翻字典又浪费时间，所以才又来白芍药，范水仙，胡月季，周牡丹，金玉兰，而男孩子们通常都会被给予一个责任十分厚重的名字，譬如耀祖，光宗，天赐，承业，及第。

庄宁第一次点名的时候几乎被上面女孩们名字的随意程度吓到，随后她又很感激九年义务教育能让金水镇的女孩们能受益，否则她们恐怕一辈子连书页都没有机会摸。

金水镇的老一辈之间有句流传已久的古话，女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所以孩子们的母亲们里有一大半都不识字，唯一会写的便是自己的姓名，结婚领证的时候签字，给孩子办出生证明和户口的时候签字，写欠条的时候签字，家人病危的时候签字，父母死去的时候签字，一辈子顶多用上那么几十次。

庄宁在金水小学开的第一次家长会班里女孩子们的父母几乎都没有来，男孩子们的父母来了一大半，她家访的时候发现金水镇比青城落后至少一百年，那里的女人活得还不如城里普通人家养的狗。

她们要干活，要照看孩子，要照顾丈夫，要孝敬公公公婆婆，要被家里的哥哥弟弟们一辈子吸血，父母老了把所有财产都给哥哥弟弟，她则需要背负夫家的压力为不待见自己的父母养老送终，那个名叫水仙的女孩就是生在那样一个家庭。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乖实际上宁静得有些异常的小女孩，她的眼眸中透出一股那个年龄段的孩子不行应有的温婉，她的唇角总是紧闭，她的深情里总是很淡然，仿佛小小年纪已经过许多风霜磨砺，樊静好似就是长大以后的她。

庄宁心脏抽痛了一下，她又开始想她了，那朵在风言风语之下日渐式微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