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连接着她与“知识”的光枝,一根根消散。
《步天歌》、《归藏诀》、《幽隐风物志》……
义父所授的符法、跟苏闲语学的歌谣、鹤姑嘱咐她勤练的强身拳术……
《慧剑三式》、《驭人三策》……
所有她读过的书,所有她学过的道理,所有她引以为傲的智谋,这一刻,被她亲手斩断、抛弃。
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整个天穹,如同一块被逐渐侵蚀的幕布,迅速地沉入永恒的黑暗。
那株青色的玉树失去了星光的滋养,枯萎、崩塌。
枝干化为齑粉,叶片碎裂成光屑。
她脚下的“世界”,正在死去。
榻上,锦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发出垂死之兽般的呜咽。
一缕缕纤细的血色纹路,开始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浮现、游走,盘结交错。
其形如羽,又如缨络。
墨陌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那些血纹,脸上绽出无法掩饰的惊骇和恐惧,扔下“不语”,腾地从凳上蹦起,一步步退向房门。
“……摩罗……”
识海之中,最后一颗星辰熄灭。
青色的玉树彻底化为虚无。
锦娘的意识,漂浮在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光亮与声音的“空”中。
没有了过去。没有了知识。没有了仇恨。甚至……
没有了“我”。
宇宙寂灭。
在这片大寂灭之中,一点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猩红,从未如此清晰。
那是一本书。
书页泛黄、朱批娟秀的……《连山歌》抄本。
它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之中,书页上,那一行行“玄血砂”批注,正散发出幽幽的光。
“……蛊魔造殃……”
“……嗣自相戕……”
“……一者化龙……”
“……余眷皆殇!”
她想起来了。
她是庄锦。
一个无家可归的复仇鬼。
她伸出手,触摸那本血色的书。
在她指尖触及书页的瞬间,那娟秀的朱砂字迹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化作无数条奔涌的血色丝线,如血脉般,在这片虚无的“世界”里,重新勾勒出骨架。
天与地与我,不再通过“知识”定义。
那无处可去的“恨”,重新确立了一切规矩。
阴阳复甦。
一个见所未见的世界,轰然降临!
榻上,锦娘脸上的血纹瞬间暴涨,殷红欲滴,几乎要覆盖她整张脸。
她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不再有痛苦,不再有迷惘。
左眼之中,倒映着无尽的空虚。冷酷,寂静,拒斥了所有光亮。
右眼之中,却燃烧着血色的火焰。疯狂,炽烈,欲要吞噬一切。
她是一团火,一团束缚在肉身之中的复仇业火。
顿开金绳断玉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她看到墨陌站在她身侧,谨慎地捡起骨椎。
那不是神秘的异乡异客,而是一团卷着“生存”、“用处”、“好奇”,不断盘算的旋涡。
她看到墨陌,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一颗因“摩罗”气息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和脑中那份混杂着恐惧与极度好奇的念头。
“好了。”
锦娘开口。
她脸上的血纹,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只在眼尾留下两道仿若泪痕的淡淡红印。
墨陌看着那双变得无比陌生的眼睛,难以抑制心中的好奇,问道:
“……你,赢了?”
锦娘没有回答。
她在笑。
仿佛看到了一群在棋盘上挣扎,却不知棋盘之外另有天地的蝼蚁。
她起身,取回“不语”,无声无息地推开门。
苏闲语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心中频频闪过“姊姊会不会有事”的担忧。
她看苏闲语。那不是妹妹,是一道交织了“情义”、“道义”、“迷惘”的,温暖却脆弱的光。
蝎子曹靠在廊柱上,看似假寐,实则肌肉紧绷,刺链蓄势待发。
那是一丛由“怨恨”、“骄傲”、“不甘”凝成的扭曲荆棘。
她心下正权衡,“这个妖怪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活着又有什么好处”。
她甚至能“看”到,蝎子曹脸上那些狰狞的青筋之下,如同岩浆般奔涌的气血。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上,不再是云,而是大团大团纠缠翻滚的‘气’,让她头晕目眩。
整个宇宙的重量,猛地压在她眼睛上。
但她只感到,洞察一切的……狂喜。
苏闲语和蝎子曹猛地回头。
“我没事了。”锦娘对苏闲语说。
声音轻柔,却有直接安抚人心的异力。
苏闲语的神情松弛下来。
然后,她转向蝎子曹,如颁下法旨一般吩咐。
“明天一早,我们重返黑风口。金爷的命,该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