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作任何辩解,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件。
他将信,轻轻推到了杨铁枪的面前。
“杨老将军、鹤楼主,此事……此事,还是让庄秀道友,亲自与你们分说吧。”
杨铁枪颤抖着手,展开了那信件。
信中落下一片死皮。
信上的字迹,是她绝不会认错的、属于庄秀的笔迹。
【致林兄书:
青樊崖上一别,倏忽三载。
山中岁月,清寂如昨,唯阶前绿髯又添几圈年轮,徒增俗世之叹。弟于琼玉楼中,日日枯坐,偶观星图,见紫微晦暗,妖星渐明,方知兄当年“静中亦有劫数”之言,诚不我欺。
近日阁中,颇不太平。先是仆役举止有异,言谈多窥探之意。弟心生警惕,暗中查访,竟于其行囊中,得此妖物。
此物非人非鬼,触之冰冷,闻之欲呕。弟擒下三人,施以青樊家法,然其骨硬如铁,竟至死不吐一字。唯知其面目,皆为此画皮所覆,以符火焚之,竟溶为一滩泥水,少顷,自行干燥,不留半点痕迹;画皮之下,另有真容。实知乃暗害仆役,冒容顶替之举。然其根脚来路,皆不可考。
弟忧心忡忡,恐非寻常宵小,其所图者,非我阁中典籍,或另有所指;自忖道行浅薄,于此诡谲之术,实难独力应对。然此事若公之于众,恐阁中人心惶惶,为外人所趁。思来想去,三道之内,能与弟“知心迹,托生死”者,唯兄一人耳。
兄远在山门,鞭长莫及。弟思前想后,或可请动驵阳国杨老将军襄助一二。将军与吾等亦有旧谊,为人刚直,可托大事。然此事干系重大,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明。还望兄以山门名义,修书一封,代为陈情。弟不胜感激。
楼中之事,尚需有人坐镇;阿锦年幼,亦需时时照拂。吾一身微末道行,本不足惜。然阿锦身世飘零,实乃吾妹晴儿唯一血脉,若有不测,吾九泉之下,何以面之?弟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不知兄有何高见?望速速回信,以解弟忧。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弟庄秀 顿首】
信不长,杨铁枪和鹤姑却看了很久。
密室之内,死一般寂静。
“……思来想去,三道之内,能与弟‘知心迹,托生死’者,唯兄一人耳。”
杨铁枪无力地将信纸按在桌上。
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与痛苦。
鹤姑则猛地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执事这才强抑悲伤,缓缓开口。
“中南国主将这《青童法卷》出借之日,我已知晓夏虫之事。此人亦在寻找‘剑南齐家’,放走夏虫,是让他这颗‘石子’,去探明前路深浅;驱逐曹护卫,本是护她性命,不让白崟卿为‘泄露国宝去向’滥造杀孽。”
“这一切,都是为了履行我对庄秀道友的承诺——保护阿锦,引她走上正途。可怜可恨……那曹慕德,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死在阿锦手中,也算天意。”
他终于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锦娘身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幽蓝眼眸里,带着锦娘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期许。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另一件物事,轻轻放在锦娘面前。
是那素绢为底、墨迹自衍的《元丹成说》。
“庄小友。庄秀道友曾言,你天纵奇才,或可重现他当年的惊世之举。——以证虚心法,统合符篆之威与血脉之力。”
“我信他。所以,我也选择相信你。”
他站起身,对着杨铁枪和鹤姑,郑重地执了道友之礼。
“二位,贫道能做的,都已做完。是去是留,是信是疑,全凭几位定夺。告辞。”
林执事端起锦盒,孤寂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杨铁枪缓缓地重新拿起那封信,指尖在那“托生死”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林道人……是你,”老将仿佛在对空气说话,“五十年前,与庄秀同行的那人……是你。三十年前,与我们一同寻找庄晴的……也是你。”
她缓缓闭上了眼。
“……老婆子,信了。”
鹤姑却猛地转过身,看着锦娘与苏闲语。
“我不信!”她语气激烈,“我只信我的眼睛!庄秀那家伙,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苏闲语的眼睛猛地睁大。她迅速转头,瞥了一眼面色毫无波澜的锦娘。
“丫头,我带你们两个回精卫楼!钧壤子那老东西,要是敢拦,我就……就回我老家去!”
“什么狗屁三道,不待也罢!”
锦娘没有参与争论。
她只是伸出手,将那卷散发着超然气息的《元丹成说》,轻轻地、坚定地握住。
“师叔,不必让阁主难做了。他允准义父和我,在阁中托庇十六年,已是情分。”
“我们,现在,立刻去鸟道。”
她将义父遗信、那片冰冷的死皮、齐枫的榜文拓本,和那本带着血色批注的《连山歌》,一一推到桌案中央。
“王娘子的巢穴在那里。画皮妖在那里。夏虫,必定也在那里。”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