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
齐枫将一个兽皮包裹塞进夏虫怀里。
“这是大哥的东西,也是我们齐家……最后一点念想。”齐枫没有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座如同巨兽咽喉般的“王城”大门。
“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惜命。带着它,活下去。”
夏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低头,借着远处熔炉反射的暗红光芒,看清了那包裹的一角。
——是《燔石篇》。
齐桦亲笔写下的初稿。
兽皮的背面,用炭笔潦草地勾勒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根处,写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齐好威。
树干分出七条枝杈。
最粗壮的那一支上,刻着“长子,齐桦”。
紧接着是——齐燎,齐圩,齐铮,齐汝,齐思妹……
最后,是最末梢那根最纤细的枝条,上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七子,齐枫”。
夏虫的指尖抚过那些名字。他抬起头,看着齐枫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
“走!”
齐枫猛地推了他一把。
然后,他自己,冲向那座吞噬了他所有亲人的“王城”。
半个时辰前。
“叮!”
火星四溅。一枚几乎与铁轨融为一色的“魔金”弹丸深深钉入远处的岩壁。
杨玤惊出一身冷汗。他刚才为了躲避从头顶轨道呼啸而过的矿车,向左侧翻滚,却险些撞上这歹毒的陷阱。
“别看脚下!看对面!”
柯浪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正用一具被打烂的轨道车残骸作为掩体,手中铁胎弓却迟迟施展不开。
在他们对面,那条狭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跑道”尽头,和分立左右两侧高处的平台上,三道鬼面身影如铁铸的雕像。
一人装填、一人瞄准、一人威慑,已如此往复了三次。
“轰——哐当!”
一辆满载着赤红矿石的轨道车从上方高速驶过,巨大的车轮碾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轰鸣,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狠狠揪了一下。
就在这轰鸣声的掩护下,一枚弹丸射向正在计算锻锤挥击节奏的杨铁枪。
“破军”重枪的枪尾在地上一顿,老将身形硬生生横移半尺,弹丸擦着甲叶掠过。
“这杂种!”杨玤咒骂着,“是想把我们撵下去!”
经验最丰富的猎人,正用石子驱赶着被围困的兽群,将它们一步步逼向早已设好的陷阱。
而陷阱,就是这片由轨道车、锻锤和深渊构成的死亡丛林。
“噗!”
那名“搭把手”的镖师为了躲避锻锤的挥击,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却一空,半个身子悬在了跑道之外。
他身旁的同伴刚想伸手去拉,一枚弹丸便精准地击中他探出的手腕。
惨叫声被锻锤的轰鸣吞没,两人坠入了下方翻滚着灼热蒸汽的深渊。
“嗡——”
“砰!”
右侧平台上,正在填弹的鬼面铳手一震。他的脑浆,已涂满了身后的墙壁。
锦娘手中,小五肢法玉符激发的“无形五肢”划出一道凌厉的青色螺旋,直通那鬼面铳手的颅脑空洞。
似乎有一道“桥梁”,从她手中飞出,直直贯通了鬼面人的脑袋,并连上那深深锲入墙壁、刚刚停止旋转的“玄铁莲子”。
“鸣莲掷”之威,震撼全场。
在所有人错愕的瞬间,一道海蓝色的影子,如鬼魅般出现在跑道中段。
蓝影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滑行。
金光,一闪而没。
跑道尽头,居中铳手的身体猛地一僵。鬼面头盔的眼眶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手中的铁铳脱手坠落,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而月蝶的身影,早已出现在他身后,手中那柄“金猊舌”的刀刃上,一滴鲜血缓缓滑落。
左侧高台,最后一名铳手抬起铳管,瞄向月蝶。
白光乍现。
“善哉!”
身影从高处落下,仙鹤般的长腿划出一道半圆弯钩,足跟猛踹铳手后心。
他狂呼乱叫着,以极为不堪的姿态坠下。
那皎白灵裘的女子在高台上站稳,凝重地看着手中缴获那柄,形制全然不同的铳。
铳管极细,入手仍旧沉重;但比起那些铸在山壁上的固定“炮台”、“拱圣军大将”手中至少上百斤的“锏炮”,已是堪堪能手持运用。
握柄与铳管之间的连接处,如捆炮竹一般,捆着密密麻麻的弹药。
“这群杂碎……到底还有多少花样?”
齐枫将包裹递给夏虫。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他一马当先,冲向跑道最后的尽头。
“王城”二字,潦草地写在一扇如同炉门般的铁门上。字迹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充满了恶毒的戏谑。
齐枫伸出手,触及那冰冷的铁门。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沉重的门,一点点推开。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门后的世界,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一个向下凹陷的圆形石坑。
四周的石壁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坑底,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光晕从地缝中渗出。
像蚁狮挖好的猎坑。
又像专为巨型蛐蛐准备的钵。
杨铁枪警戒着面前毫无动静的“王座室”大门,蹴六则负责为一行人把守来路。
一股混杂着腐肉、焦炭和腥甜的恶臭,扑面而来,让杨玤和苏闲语忍不住干呕起来。
而斗场中央,上演的——
正是这座城的“王”,为她“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
齐枫静静地站着。
东侧,一具骸骨被固定在巨大锻锤之下。
随着“咚……咚……”的节奏,那烧得通红的锤头一次次落下,将他早已焦黑的尸骨,砸进一个盛满铁水的模具里,又一次次提起,周而复始。
锻锤上阴刻着五个粗糙的大字:“齐桦 金克木”。
北侧。
尸体被一根巨大的铁钎贯穿,悬挂在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型砂轮之上。
砂轮每一次转动,都会磨掉他身上的一层血肉,细碎的骨肉粉末,混杂着矿石的粉尘,纷纷扬扬落下。
“齐汝 土克水”。
西侧,用一根露布杆标着“齐圩”的钟形罩。一根木鼓棒,有规律地敲击着蒙在罩上的整面人皮,发出单调无比的噪音——“木克土”。
南侧,“齐燎”则浸泡在一个琉璃水盆中。盆里,装满了下层沼泽那墨绿色的粘稠废液。尸体在废液中载沉载浮。
而正中央,离那通往王座室的最后一道门最近的地方——“齐思妹”的四肢,被拆解开来,又用粗糙的铁丝和齿轮重新连接,组成一个跪倒在地的“提线木偶”,冲着“王座室”紧闭的大门不住磕头。
他的额头粘着一张布条。
“送女仙师”。
齐枫跪倒在地。
“啊……啊啊……”
他的视野里,一切都开始模糊、浑浊,变成一张被幼儿肆意涂抹、撕扯,混杂了所有颜色和笔迹的画布、一锅烧得冒泡的毒水。
“……疯子。”
蹴六啐了一口。
“我要杀了她。”齐枫平静地说着。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颗脱膛的飞珠,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回来!”柯浪厉声喝止。
就在齐枫踏入“斗蛐蛐台”中央的瞬间——
一团由无数尸骸与魔金甲片熔铸而成的“肉山”,从地缝中挤了出来。
“哥哥……”
它喊叫。
它没有头颅,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只有一张发出婴儿声音的嘴、一具由纯粹的食欲构成的庞大身躯,和两条巨大的手臂。
木老所说的血食妖,“娃娃”。
它发出尖利的啼哭,手臂如巨槌横扫而出,带起腥风,直取那渺小的人影。
“畜生!”
鹤姑身影一晃,已出现在齐枫身前,手中玉梭带起漫天冰晶,刺向那怪物的指缝。
“轰!”
怪物手腕一横。冰晶破碎,撞在骨殖与魔金厚甲上的玉梭倒飞而回。
鹤姑闷哼一声,被震得连退数步,脸上泛起气血逆冲的潮红,苏闲语连忙扶住她。
“动手!”
锦娘低喝。
一张早已备好的巨网,由杨玤、夏虫两人合力掷出,当头将“娃娃”罩住。
网上浸满了火油,又挂着无数锋利的铁钩。“娃娃”吃痛大怒,愈发狂暴,它竟是不顾身上的巨网,猛地人立而起,两条巨臂胡乱拍击,带起阵阵恶风。
“火!”齐枫大喝。
一道滋滋作响的赤色流光自锦娘手中飞出,朝着怪物射去。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将“娃娃”整个包裹起来!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嚎,于火中疯狂翻滚,撞得整个“蛐蛐钵”不住震颤,几次三番从齐枫身边踩过,几乎将他压死当场。
锦娘专注看着齐枫与怪物缠斗,手中的“玄铁莲子”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