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挤落指尖那滴鲜血,滴于椎尖。
沾染玄血砂的鲜血,立时渗入天元位的冰冷石面,瞬间消失不见。
“轰隆隆——”
整座石制棋盘,连同下方的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幽暗甬道。
苏闲语和锦娘对视一眼。
甬道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愈发阴冷潮湿。
石壁上没有灯火,唯一的照明,来自苏闲语手中的鹤姑佩剑“残萤追月”散发出的柔和光晕。
约莫三十步后,甬道到了尽头。
挡在两人面前的,是一面与甬道等宽的石壁。
壁面打磨得异常光滑,以数块巨石拼接而成,缝隙间灌注了铁水,严丝合缝。
石壁正中,镌刻着一行饱含杀伐之意的古篆,笔锋锐利,力透石壁,在光晕的映照下,仿佛刚刚刻上一般,带着未干的血腥气:
【天魔暗引道巫乱】
“这是什么?”苏闲语凑上前,照着那些不认识的字,“像符,又不像。”
锦娘的目光在那七个字上一一扫过。
神魂深处,那朵玄铁黑莲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语儿,退后。”
锦娘的声音很轻。
——她闻到了玄血砂那可怖的腥甜。
指尖在冰冷的石壁上轻轻抚过,没有触到任何机括或凹槽。
她将耳朵贴在石壁上,仔细倾听。
死寂。
没有齿轮转动的声响,没有水流,没有风声。
这不是机关,更像是……阵法。
锦娘后退两步,从袖中取出那面温润的“见性鉴”。
她将镜面缓缓靠近石壁。
镜面之上,倒映出石壁原本的模样,没有任何幻术或画皮的痕迹。
然而,就在镜面距离石壁不足一尺的瞬间——
石壁上的古篆,竟仿佛活了过来!
笔画的边缘亮起微弱的青光,与“见性鉴”相应。
“嗡——”
紧接着,石壁中央缓缓向两侧开启,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一间陈设简朴的石室,正中摆放着一张石床,床上空无一物。
石床的床头,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石碑,上面写着:
【大道无情,太虚本空。若为旧事所困,不如归于山野,入我十天八地,从此不问世事,或可寻得善终。】
苏闲语看得一愣一愣。
她凑到锦娘身边,压低了声音:“姊姊,这就……开了?这里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是让,看到石碑的人……退隐。”
——不对。
义父的心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绝不会留下如此……浅显直白的“遗言”。
这更像是一种……告诫。
写给那些,和他一样,身负“狼灵”印记的“同道中人”的告诫。
锦娘缓缓后退,退回甬道之中,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石门。
她重新走到那古篆前,伸出自己的左手,挤压指尖,将那滴血,轻轻按在了“道巫乱”的“巫”字之上。
“滋——”
仿佛烙铁入水的声音响起。
那滴血瞬间被石壁吸收,消失不见。
紧接着,那古篆的笔画,亮起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血色光芒。
“嗡——”
又是一声嗡鸣,比方才更加沉闷、厚重。
石壁再次开启。
石床不见了踪影。墙壁上,多出一幅描绘东海形势的舆图。舆图之下,一行小字写道:
【苦海身槎,人鬼同途。若为因果所牵,不如远遁海外,入我苦舟会中,从此不问情仇,或可有缘自度。】
——还是“避世”。
苏闲语彻底困惑了:“姊姊,怎么还有一间屋子?”
锦娘看着那幅舆图,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岛屿和航线。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
如果来者,只携带了“狼灵”,他看到的,便是第一间石室的景象——“十天八地”。
如果来者,只拥有“庄家血脉”,她看到的,便是第二间石室的景象——“苦舟会”。
义父用这种方式,筛选掉了所有可能的“外人”。
无论是林执事那样的“盟友”,还是画皮妖人那样的“仇敌”。
只要他们不具备双重身份,他们看到的,永远都只是一个,无害也无用的答案:退避。
“语儿,”锦娘睁开眼,“帮我个忙。”
她将“见性鉴”,交到苏闲语手中。
“你站在这里,用镜子,对准那个‘天’字。”
然后,她自己,走上前,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指,按向那个“巫”字。
当狼灵的青光与血脉的红芒,同时在石壁上亮起时——
“轰隆隆隆——”
整面石壁,连同下方的地面,发出了沉闷的巨响,缓缓下沉。
石壁另一侧,是一间宽大的墓室,顶上的夜明珠,因着石壁下沉带入的活风激发,渐渐亮起。
墓室正中,是一口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棺。
石棺之内,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女子骸骨,穿着早已褪色的青色道袍,双手交叠于胸前,手中握着一卷古籍。
在骸骨的头顶,穹顶石壁之上,鲜血写就一行行小楷。
字迹娟秀,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决绝。
锦娘的目光,落在那血书的落款上。
两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字。
——庄晴。
“娘亲……”
锦娘喃喃自语,伸出手。
泪水,不受控制地潸然而下。
苏闲语走上前,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那一行行娟秀而决绝的血字,眼圈也红了。
“姊姊……别太难过了。至少……至少我们找到了庄姨的遗骨……”
她的话说到一半,自己便停住了。
“……不对。”
锦娘被拉回一丝神智,偏过头,沙哑地问:“什么?”
“字。”苏闲语指着那面血书石壁,“姊姊,你看这字……写得太好了。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就像……就像我小时候,师傅逼着我临摹的字帖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锦娘。
“一个人……如果快要死了,身受重伤,或是神智模糊……她怎么可能,还能写出这么规矩的字来?”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个“杀”字,“这一捺,又直又稳,一点都没抖。我……我抄书抄得手酸了,都写不出这么稳的笔画。庄姨她……她当时该有多疼啊……”
苏闲语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锦娘心头。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重新聚焦,死死地盯着那面石壁。
——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呈现暗褐色,边缘有细微的凝固颗粒。书写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
——笔画的转折处,力道均匀,没有丝毫因姿势不稳而产生的滞涩或飞白。手腕的发力点,始终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落笔与收笔,皆有法度。每一行字的高度、间距,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这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躺在冰冷的石棺里,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绝笔。
这是一个书法大家,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气定神闲,蘸着血墨,一挥而就的……书法作品。
“……这块石壁,并非躺在这里所写。”
她站起身,走到那石壁前,伸出那只因习练“冷锻”而变得异常敏感的手。
“……而且,这块石壁……也不对。”
她指着接缝处颜色更深的灰泥。
“砌这间墓室,用的,是青樊崖本地的青石。石质坚硬,混的是掺了糯米汁的石灰,用以防潮。”
“而这块石壁,石质更密,颜色偏暖。砌合它的,是普通的黄泥。”
“它是写好之后,从别的地方,完整地取了下来,再……砌在了这里。”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苏闲语那张因震惊而空白的脸。
“砌在了,我娘亲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