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过去的一切是一场梦吧,一场该醒的梦。
她早该从这场梦里清醒过来了。
可那一瞬间,在那个陌生老人的眼神里,小猫偏偏看见了他。
看见了她丈夫从前的神态。
或许小花说的是对的,世界上真的会存在鬼。
是她过去对他太不好了,所以他才会阴魂不散地跟着她,不肯放过她。
可是,她该怎么对他好呢?
从前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小猫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去回应他了。
虽然每次都只能说“嗯”“好”这样简单的词,但她总想着,以后的时间还很长很长,没必要像他那样把情意挂在嘴边,搞得那么肉麻浓烈。
她对他不好,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现在更是清清楚楚地明白。
她不是没心没肺,不是愚笨的傻瓜,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她上过几年学,当年老师觉得她聪明,还私下里额外教了她好几年功课。
可她偏要装作不识字的样子,装作对一切都不在乎,觉得这样很酷,无人能敌。
即便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确没什么在乎的人和事。
小猫觉得自己真的很坏。
当初答应他恋爱、跟他结婚,根本不是因为喜欢,纯粹只是想找个能安稳吃饭、安稳睡觉的地方,从来没认真想过要履行女朋友或妻子的职责。
她还总在想,自己迟早是要走的,要离开的,要潇洒转身、不带走一片云彩的。
那个傻男人啊,又怎么可能拴得住自己呢?
她本该是属于荒草横生的自然的,是像那些长在路边、湖边、草丛里的无根杂草一样的人。
生在哪里,死又在哪里从不在乎,小猫知道,她即便死后也不会有人来收尸。
偏偏,小猫在他给的蜜罐里一天又一天地浸润着,被他身上鲜活的人类气息吸引,被他那种安稳正常的生活慢慢塑造。
最后,变成了现在这样恍惚、心事重重的模样。
所以,小猫恨他。
可她又怕他。
他那样好的人,死后一定是会上天堂的吧?她怕他死后会报复自己,怕他真的会阴魂不散地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如今,她好像真的看见了鬼,看见了他的执念,听见了他无声的质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小猫很心虚,她好像真的不爱他。
爱一个人,是不是就该像别人说的那样,愿意跟他一起去死,愿意这辈子都不再找别的男人?
现在的她,很伤心,很失落,很难过。
如果他当初没有死就好了。
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被这些念头反复折磨,不会像现在这样焦躁不安,更不会被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
如果能换回他活着,她宁愿跟他保证,一辈子都不逃出去,一辈子都待在那个只有一百多平的小家里,再也不做离开的梦。
小猫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他的家,可双脚却不听使唤,还是要往那个方向去。
不知怎么晕晕乎乎到了站。
又走了很久很久,腿都酸得发僵,小猫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小区大门。
门口永远都不会再有等她的人。
天已经黑,她一整天什么饭都没吃,却蹲在家门不想进去。
一直睡在第二天一大早,她好像被一阵风吹醒。
小猫缓缓掀开眼睫,视线里骤然闪过一片白光。
光晕散去后,她看见一只圆滚滚的大白猫正蜷在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腿上。
少年一边漫不经心地顺着猫毛,一边抬眼望向讲台,似乎在听老师讲课。
阳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少年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线,让人看不清长相。
少年一边担惊受怕,一边边悄悄留意着讲台上的老师,生怕小动作被发现,一边又难掩几分紧张,指尖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小猫觉得很熟悉,因为这只大胖猫真的好像自己。
眼睛一直眯着,要死不死的模样,阳光洒下来全身暖暖的,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少年的手指修长好看,带着年轻肌肤的温度,一遍遍顺着猫毛轻抚,动作温柔又耐心。
原本还感觉挺冷的风,此刻一阵燥热。
那男孩朝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睛睁得很大,这时他恰好背过了光,脸上的轮廓瞬间让小猫看清。
好像是那该死的亡夫呀。
只是此刻的他,少了几分后来的沉稳,多了少年人的青涩与干净,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全然是青春最好的样子。
不等她再多看,少年忽然站起身,腿上的大白猫也跟着一跃而下,朝着小猫的方向直直扑来。
瞬间把人吓醒了。
小猫在门口第二次醒来,双重的梦境。
外面电梯 “叮” 地一声打开,又 “哐当” 一声合上,反复循环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鬼魅的低语,渗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她定了定神,伸手推开房间的门,摸索着按下了灯的开关。
暖黄的灯光亮起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冲击力太强。
一切都没有变。
书桌上还摆着她上次没来得及收好的剪刀,笔筒里的笔依旧歪歪扭扭地插着,连窗台那盆绿萝的位置都没动过。
小猫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抵在胸前,跪坐在地上,小声嘀咕着:“你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可这句话重复了没几遍,她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察觉的委屈与期盼,自言自语道:“可你为什么…… 又不来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