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是走在下山的路,准备迎接新的生活。
此刻,她身上的雪已经埋到了半身,身体早已僵硬得无法动弹。
在幻觉与意识中来回调换,到底是在冷冷的雪堆里,还是在下山的喜悦中,她已经分不清。
人们常说,人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总会想起一生中最美好的事。
小猫也是如此。
就在她濒临死亡,快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周礼信出现了,他是来接她的。
原来死后的世界,竟这么美好啊。
周礼信过来了,他之前变成一缕魂魄早就没了知觉,这次被派来接走这个女人。
他的妻子,带走她可以变成很小一段时间的人类。
能再次摸到她,感受到她的温度,周礼信的心中满是欢喜,真开心呀。
只是他们能接触感受到温度的时间很短很短,马上都变成死人,谁都变成行尸走肉,变得没有情感,变得暗无天日。
世人都说,妖精、草木、动物拼命修炼,天上的神仙也总想下凡,只为能变成真正的人。
可他可怜的小猫,却偏偏要在最渴望活下去的时候,走向死亡。
而领走她的人,是她的丈夫。
是他钻进了她的灵魂浮现出来的假象,也是他,即将勾走她最后一口气。
再过一会儿,他自己也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到那时,他们会松开彼此的手,会被阴风吹散,魂魄会飘向永远不会再相遇的地方。
此刻,听着小猫带着哭腔的心里话,周礼信这缕还能勉强维持人形的鬼魂,只觉得百感交集,痛苦万分。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她冰冷的身体搂进怀里,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揉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挽留。
他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这些话,可能让他永远不会超生,魂飞魄散,他还是想做。
趁着尚存人类的知觉,趁着她还没死,总要奋力拯救一把。
“小猫,小猫......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爱着你。不是因为追求刺激,不是因为你特殊、另类,而是上辈子、上上辈子,甚至下辈子的血液里,都早已和你融为一体。或许我们以后还会相见,或许不会相见,也或许变成了物种。但你现在想回家,想活着,想好好过完这一辈子,我就要成全你。无论以后我变成什么,哪怕没有人形,把你忘记,变成一缕吹在你脸上的风,我都甘心情愿。”
他们交握的手都在慢慢变凉,迷雾之中,找不到任何方向。
小猫又一次搂住了他。
她说:“就这样吧,就这样,我就要现在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要了。”
周礼信还能短暂回忆起他们的种种,那份美好真是令人心动啊。
初次见到她时,她那么瘦弱,那样清丽,轻而易举就勾起了他的保护欲和探究欲。
后来一次次见面,他被她身上独特的气质吸引,仿佛他们历经几十次轮回,又在此刻重新相逢。
他真的好迷恋她身上那股野草的味道,那味道让他心神激荡,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动。
是啊,二十多年了,他从未有过这样直接而强烈的冲动,想要亲吻她,想要拥有她。
如果知道一开始他们如此短暂的相遇就阴阳相隔,宁愿不去追求,不去占有她。
可是,他的小猫那样辛苦,令人心碎,又怎么忍心不去爱她呢?
周礼信双眸紧紧盯着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猫啊小猫,如果来世我们还有机会,一定要早点相遇。我愿意付出一切,换你托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
周礼信决定送她回人间,自己灰飞烟灭。
只要她能活下去,就好好享受人生。
若是不能,他便用自己的遗愿,拖她回一个正常的家庭。
哪怕他们生生世世都不再相见。
他绝不会嫉妒她喜欢别人、爱上别人,更不愿勾走她的魂魄,只为换自己一次投胎的机会。
周礼信紧紧抱着她,最后还是猛地一推。
小猫像坠入悬崖一样,从消散不尽的迷雾中往下掉。
天空响起来声音。
“小猫,好好活着吧,一定要好好享受。”
坠落中,她仿佛穿过了一层又一层时光,看到了许多片段,看到了他做鬼时跟着自己的场景。
看着他飘散的魂魄缠在她的身上。
在街上,在房间里,在吊桥上,在山间小路上……
无时无刻不再她的身边。
小猫流泪了,虽然此刻她哭不出来。
原来,他做成鬼都放心不下她。
最后,就在刚才,他的人形彻底崩塌,像灰尘一样消失殆尽。
谢小猫睁开眼睛,只觉刺骨的寒冷。
身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压得她沉甸甸的。
她真的好累,这一生都活得疲倦、痛苦,难受。
在雪堆里,她听到了人类的脚步声,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挣扎,默默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谢小猫真的很想做一只猫,做他身边的一只猫。
她可以为了他,下辈子不投胎做人,就做一只动物,能不能变成人跟她在一起都不重要。
这次,换她来付出吧。
幸而,小猫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过惯了苦日子。
还不知道自己死没死时,有人问她:“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小猫无比肯定地回答:“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不让周礼信从这世上消失。”
她死在了佛寺附近,被大师发现后做了超度。
大约,是真的得偿所愿了。
不知沉睡了多久,过了多少年,或许只是生命的重新开始。
小猫睁开眼时,发现地面离自己格外近。
她走了几步,到了城市的玻璃外窗下,原来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大白猫。
不,是小白猫。
小白猫长得又可爱又娇小,她试着发出声音,是很细嫩的猫叫。
看样子刚出生不久。
就是这声叫,吸引了人过来。
那男孩十六七岁,穿着高中白衬衫校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他眉眼间带着少年气,又透着英俊,笑眯眯地摸着她光滑的脊背:“哇,好漂亮的小猫咪,就是身上脏脏的,该不会是流浪猫吧?”
小猫能认出这个人是谁,就是她那亡夫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