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声接连响起,三支利箭擦着披风边缘呼啸而过,精准地钉在他下一步即将落足的地面上,箭尾震颤不休。
沈卿云猝然抬首。
不远处,玄衣郎君端坐马背,好整以暇地放下长弓。
月光映照下,那张熟悉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含笑而森然。
他轻夹马腹,独身策马上前数步,目光掠过胡野紧护着沈卿云的手臂,最终定格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阿云,别来无恙。”
这声问候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旧识的熟稔。
可沈卿云却清晰地从中捕捉到了那压抑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滔天怒意。
唐九霄当然怒不可遏。
仅是看见那张与胡绥有着几分相像的面孔出现在她身侧,便足以点燃他心底最阴暗的妒火。
等不及任何回应,他已翻身下马,腰间长刀铮然出鞘,挟着凛冽寒光直劈胡野面门!
胡野将人护在身后,侧身避过锋芒,长枪如游龙出洞,堪堪架住这凌厉一击。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几个回合的攻守往来间,终究殃及池鱼。
沈卿云因腿伤行动迟滞,眼见一道刀光直逼而来,躲闪不及。
电光石火间,胡野竟不顾自身破绽,硬生生侧转半身,以背脊为她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鲜血淋漓。
“唐九霄!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何必伤及无辜!”
沈卿云勉力扶住受伤的胡野,声音冷如寒冰。
“无辜?”
唐九霄屈臂擦去刀上血迹,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敢对你存半分心思,便算不得无辜。
他抬起眼,眸光死死钉在她面上:“阿云,不必着急,我们之间的账,自会一笔一笔,算个分明。”
寥寥数语,已昭示二人关系非比寻常。
胡野忍着脊背疼痛,却仍踉跄着将沈卿云护在身后:“欺凌女子算什么本事!你的对手是我!”
“胡绥是你大哥吧。”
端详着跟前那张与记忆中一般令人憎厌的面容,唐九霄不以为意地回道:“你们兄弟二人,倒是一脉相承地痴心妄想。”
一脉相承,痴心妄想。
短短八个字,其中蕴含的意思却令得沈卿云面上本就不多的血色霎时消失殆尽,只余一片惨白。
“唐九霄,你疯了!”
她失控地否认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嘶哑:“你心思怎能恶毒至此!竟连死者都不放过,编造这等谣言!你就不怕兄长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歇吗?”
“有趣,你居然浑然不知?”
唐九霄像是窥见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竟兀自低笑出声。
他微微倾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地将尘封的残忍真相剥开:“阿云,你那好兄长待你的情意,可远非寻常兄妹那般简单。那份心思,只怕比此刻护在你眼前的这位……只多不少。”
满意地看着她瞳孔骤缩,唐九霄顿了顿,继续吐出最剜心刺骨的话:“当初在地牢里,他为何心甘情愿赴死?你真以为他是胸怀大义?”
“呵,他不过是看出你在我与他之间的艰难抉择,不忍见你痛苦,才主动放弃了那枚解药,成全你选择救我。”
“否则。”
唐九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以他的能耐,当真会这般轻易地任人宰割。”
字字句句,如同诛心。
沈卿云不堪重负地退后两步,腿上的伤口被牵扯,痛得钻心,却似毫无所觉。
谁知,胡野却回过身来,不顾一切,重重攥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掌心热意滚烫,几乎要将她灼伤。
“旁人钟情于你,原是他们心甘情愿的事!”
他的声音急促,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付出多少心意,本就不该强求同等回报!若付出多少便要索求多少,那与债主算账有何分别?”
他眸光直直望进她眼底,是全然磊落的心意:“大哥当年为何直到最后都不曾言明!为的就是不愿见你为难!不愿见他的情意变成你的负累!他希望你活下去,是盼你活得轻松恣意,而非怀着永世的愧疚不得解脱!”
沈卿云涣散的目光,因这振聋发聩的一番话,渐渐凝聚起来。
她曾因气急,与唐九霄争执时自嘲眼盲心瞎。
而今看来,果真是一语成谶。
将鱼目视若珍宝,却对真正的明珠视而不见。
何尝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太迟了啊……”
沈卿云轻轻笑了两声,竟是将那句深埋于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当年在四时谷里……若我先遇见的人,是你或兄长,该有多好。”
她就这样,将那段刻骨铭心的情意,轻描淡写地全盘否定。
唐九霄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笑意倏然凝固。
犹如面具寸寸剥落,底下尽是一片荒芜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