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压迫感悄然弥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侧方窗格透入的晨光,将她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里。
“爱卿忙碌一夜,费心耗力,着实辛苦。”
几息微妙的沉默,景昭语带赞许地开口,清朗的声线里甚至还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必如此拘礼。”
话语看似宽容,动作却充满不容抗拒的侵近。
沈卿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两人脚前青石砖的地面上,声音依旧平稳恭顺:“陛下宽厚,臣感激涕零。然君臣有别,礼不可废。陛下天威所在,臣不敢僭越。”
“昨夜风雨骤急,爱卿于惊涛之中稳持舟楫,功不可没。”
似乎被她说动,景昭终于收回了手,后退一步:“只是这舟楫如今驶入了新港,风浪虽暂歇,暗礁犹存,水面之下,冷暖自知。爱卿以为,此后该如何行船?”
他并未提任何昨夜昭狱之中的细节,而是用了个暗喻,问出他当下最为关心的事情。
沈卿云心中雪亮,微微躬身,语气愈发谦卑:“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命庇佑,掌舵引航。风浪暗礁,陛下明见万里,臣唯有恪尽职守,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将自己定位为绝对服从的纯臣,意图打消新帝任何可能存在的猜忌。
景昭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片刻,他盯着眼前女子纵然躬身示弱,却始终笔直的脊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喃喃地道出这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卿云听懂了这三个字背后复杂的意味。
约莫是惋惜她只能止步于臣子的界限,亦或者是感叹这盘棋中少了一份更为纯粹的助力。
但无论如何,眼下最险的这关大约是过了,她心下稍松,仍不敢有半分懈怠。
“当初在龙泉山庄,是爱卿当机立断,出手救了朕一命。”
景昭话锋一转,语气平和,提及了那段鲜为人知的过往:“而今在盛京城,亦是爱卿谋定后动,替朕拔除心腹之患。”
他将救驾与平乱两件大功并提,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朕可应允爱卿两件事。”
新帝的恩赏来的直接,堪称慷慨:“只要朕力所能及,爱卿尽可直言。”
当这句许诺从天子口中吐出时,沈卿云心下没有任何狂喜,而是一种如临深渊的审慎。
朕力所能及。
短短五个字,范围何其广阔,诱惑何其巨大。
但随之而来的猜忌与审视,恐怕也成正比。
沈卿云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回应,仿佛被这天大的恩宠震慑,需要时间消化。
片刻,她才缓缓抬首,目光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垂落角度,声音是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陛下天恩浩荡,臣铭感五内。然臣区区微功,实不敢当陛下如此厚赐。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所赐,无论为何,臣皆感激领受,岂敢妄自择取?”
她先推拒,是礼数,也是试探帝王的诚意究竟有几分。
景昭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朕既出口,便是金科玉律,爱卿不必过谦。你且细想,无论是为医道,或是为自身,为家人,但凡有所需,皆可直言。此乃朕酬功之心,亦是你应得之赏。”
他将她可能在乎的方向一一列出,看似是慷慨的指引,实则是一场无形的试探。
沈卿云知道,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沉吟良久,仿佛真的在艰难抉择,最终才郑重开口:“陛下如此信重,臣便斗胆陈情,臣之所思,一则为公,一则为私。”
她先定下基调,将要求分割开来,显得思路清晰,且无私心过重。
“其一。”
沈卿云语调转为肃然:“臣恳请陛下,恩准由太医署牵头,于各州增设养病坊,并由户部拨付专款,培养专才,派遣医官驻守各州及边镇要隘。”
“近年天时不常,疫气暗藏。贫苦百姓求医无门,往往小病变大,大病变亡。此举虽耗钱粮,却能惠泽黎庶,安定民心。此乃臣职分所在,亦是为陛下,为天下苍生所请。”
第一个要求,完全为公。立足于她太医署副丞的职责,着眼民生,格局开阔,令人全然无法拒绝。
景昭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显然这个提议超出了他对赏赐的常规预期,却精准地切中了时弊。
“准。”
他答得干脆:“爱卿心系国事,甚好,此事便由你主理,拟详细条陈上报,朕会谕令户部及地方配合。”
沈卿云心下稍缓,知道这最稳妥的一步已然落定。
她吸了口气,继续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更为复杂的情绪:“其二,便是臣一点私心。”
“今岁春初,北地边陲不宁,夷人再度犯境。辽州镇北军与之鏖战数月,终保边关不失。其中立下首功者,乃是辽州胡氏二郎胡野。其人骁勇善战,临危受命,率孤军血战二十七日,毙敌数千,其功勋卓著,军报与监军奏章历历可查。”
说到此处,沈卿云终于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景昭审视的目光:“臣私心,想替他讨个恩典……请陛下明察其功,予以应得的封赏与擢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