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笑,仿佛冰面乍裂,那股生硬的寒气悄无声息地融了几分,让她依稀窥见了昔日的神采飞扬。
“如今你排场不小,可真叫我好等。”
说着,他已极其自然地从一旁车夫手中接过伞,上前两步,稳稳遮住她面前扑来的细雪:“方才远远见了,竟有些不敢认了。”
胡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克制而短促,随即转向她身旁的青篱,语气松了松:“好在瞧见了这丫头,倒是一点儿没变。”
青篱见着辽州故人,也觉亲切,接话笑道:“二公子这趟来的突然,姑娘这几日为公务忙得昏沉,却还惦着为您挑乔迁新府的贺礼呢。”
贺礼确是备下了,只是她心里悬着,迟迟难定。
礼薄了,怕显得生分。礼重了,又恐招来无端的揣测。
“哦?是什么好东西?”
胡野倏然转过目光,直直望向她,眼里那簇光亮得灼人。
“到时候二哥自然知晓。”
沈卿云只笑了笑,并不接那话头,转而问道:“二哥在外头等了多久?怎也不遣人进来说一声?”
胡野仍举着伞,细雪擦着伞面边缘簌簌滑落。他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那抹亮光丝毫未减,反倒更盛了些。
“无非是遇着几个眼皮子浅的,当我是哪处来攀附的闲人。”
他答得轻淡,话锋却往深处一转:“既是等你,再久也值得。”
是了,其实他一点都没变。
爱憎皆浓烈,心意从不懂迂回遮掩,如枯原野火,烧得明明白白。
沈卿云呼吸一窒。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些时日的瞻前顾后,辗转反侧,迟迟不敢相见的根源何在。
是惧。
畏惧他这一片毫无保留,滚烫灼人的赤诚。
更怕自己穷尽此生,也偿不清,配不上这份沉甸甸的真心。
她倏然垂下眼睫,避开了那两道几乎要将人洞穿的视线,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对身旁吩咐道:“青篱,你同车夫先回去。沈府不远,我……同二哥走一段路,说说话。”
片刻后,沈卿云接过青篱手中的灯笼。一人执伞,一人提灯,两道人影在雪地上拖得细长,缓缓并行于道旁。
那伞面始终朝她倾斜,将她笼在一片无雪的小天地里,而他的左肩已落了一层薄白。
“半年前接到调令时,我其实不太敢信。”
走了许久,胡野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多谢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说话。”
“是你自己挣来的军功,若无实绩,谁举荐也无用。”
沈卿云望着眼前飘摇的雪絮,回道:“何况,你怎知是我?”
“老祖宗说的。”
胡野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你最清楚,我素来不懂这些朝局纠葛。是她告诉我,胡家在京中并无根基,不是你进言,依着朝廷惯常的做派,我这辈子怕是都入不了圣上的眼。”
沈卿云低低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灯笼竹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半晌,她才寻回声音:“老祖宗和阿霁都还好么?”
“身子都康健,一切安好。”
胡野侧首看她,灯笼昏黄的光晕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的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宇间停留片刻:“但我看得出来,你过得……很辛苦。”
“我也一切安好。”
沈卿云对他笑了笑,将过往那些惊心动魄轻易带过:“该报的仇都已报了,害死大哥的罪魁祸首也得了应有的下场。二哥,你不必为我担心。”
然而胡野却沉默了。
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伞沿的雪簌簌滑落,才沉沉叹了口气。
“进京之前,我原是高兴的。以为自己升迁进京,总归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直到入宫面圣……我才发觉并非如此。”
“连我这样短促一见天颜,都觉得肩头沉得透不过气。”
胡野转回视线,看向她时,眼里清晰地倒映出那张失去笑意的面容:“你常年伴驾,备受青眼,又该是怎样如履薄冰的处境?”
沈卿云喉间微窒,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不知不觉停了脚步。雪落无声,他们并肩立在伞下,咫尺之间,他眉宇间深切的担忧毫无掩饰,让她几乎想要后退。
“我原该先往沈府递帖,见过沈太师,再堂堂正正地来见你。”
胡野吸了口气,充盈在鼻端的清苦药香莫名抚平了他胸腔间翻涌的焦灼:“可我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我必须要亲眼见到你,就像当年从边关昼夜不息赶回来一样。”
“这一次,我也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