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可笑……哪怕你这个儿子已经烂成一摊扶不上墙的泥。”
打量着跟前一身布衣,形容落魄的唐九霄,唐一鸣只觉得莫大讽刺:“父亲照旧会原谅你,把你那个疯癫的娘亲捧到主母之位。唐九霄,你就算输得一败涂地,也还是赢家。”
“所以呢?”
唐九霄的眼神扫过竹门外那些按刀静立的侍卫:“你这阵仗,是来杀我的?”
他回过身,对上唐一鸣那双饱含嫉恨的眼,没有分毫畏惧:“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原也没打算回唐家。”
“杀你?我还没这么蠢。”
唐一鸣摇摇头,忽地笑起来:“你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倒真修得一副充耳不闻,自欺欺人的好本事。”
他踱开两步,目光嫌恶地扫过屋檐下晾晒的腊肉,墙角堆放的柴火,以及这间简陋得一眼望到头的竹屋:“你真的以为在荒郊野岭躲着,便能将过去一笔勾销?就能当作唐九霄已经死在了昭狱那场大火里?”
“我从未这样以为。”
唐九霄面色沉静无波:“这只是我的选择,至于过往能否一笔勾销,不由你定,也不由我定。”
“好豁达。”
唐一鸣抚掌,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你可知,你放在心尖上,为之不惜与家族反目,几乎赌上性命也要维护的女人,如今在盛京城里,正忙着筹备何事?”
唐九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尽管他立刻克制住,那细微的变化却没有逃过唐一鸣锐利的眼。
“看来不知。”
唐一鸣语气愈加慢条斯理:“也是,毕竟穷山僻壤,消息闭塞。为兄今天发发善心告诉你,你的心上人,新朝炙手可热的宠臣,不日便要风光大嫁,而她要嫁的不是旁人,正是从辽州擢升入京,圣眷正隆的右武卫大将军,胡野。”
“听闻这位胡将军能调任京师,还多亏了沈医丞在御前的美言。”
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真真是天作之合。沈太师想必也是极满意的。毕竟胡将军待她一片赤诚,人尽皆知。比起某个曾将她置于险境,累她至亲惨死的落魄旧人,实在是云泥之别。”
唐九霄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甚至那半面疤痕都未曾牵动。
只是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天作之合、胡野、大婚。
这些字眼在他空荡荡的心间碰撞,激不起愤怒,也泛不上酸楚,只余下一片痛到近乎麻木的恍然。
是了,这才对。
这才是于她而言,最妥帖的归宿。
她理应拥有安稳显赫的生活,以及一份干净的,不掺杂任何私欲的真心。
而他算什么呢?不过是片不堪回首的旧日阴影,见不得光。
唐一鸣紧紧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波动。
当他看清那始终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裂开缝隙,漫出压抑不住的悲哀,心头积郁良久的恨意同快意交织翻涌,只觉畅快。
“怎么?难过了?”
他笑得愈加开怀,字字紧逼:“可惜啊,九弟,你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归根结底,是你的狂妄和自私,把一切都毁得一干二净。如今她能觅得良缘,前程似锦,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字字诛心。
唐九霄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存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你说完了?若你此行只为告知此事,那么,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走?”
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唐一鸣环顾着这间竹屋,眼中戾气横生:“我母亲尸骨未寒,我弟弟惨死火海,你这个始作俑者却想安安稳稳地躲在此地独享清净?唐九霄,这天下的得意,岂能都让你占了去!”
他蓦地挥袖,对身后侍卫厉声喝道:“给我砸!”
“谁敢!”
唐九霄快步上前。
那一瞬,他身上迸发出的凌厉气势,竟让几名欲动的侍卫下意识顿住。
“你看,你终究还是会愤怒。”
唐一鸣再度冷笑起来,却不再继续欣赏唐九霄的失态,只侧首,对那带头的侍卫再度吩咐,斩钉截铁:“砸,一件不留。”
这一次,外头那些侍卫不再犹豫,如狼似虎般冲入竹屋。
霎时间,倾倒撞击声不绝于耳。粗陶碗罐被摔得粉碎,桌椅被劈砍断裂,连那简陋的床榻也被掀翻拆散。
李婆婆惊惶的哭喊和李老头的阻拦声从屋后传来,却被毫不客气地推搡到一旁。
唐九霄始终站在原地,如同脚下生根。
他看着地上那顶本就破损的竹笠被一名侍卫踢飞,在泥地里被彻底践踏破碎。
眼前这片他栖身数月,满是烟火气的屋檐下,转瞬间沦为狼藉不堪的废墟。
不过片刻,竹屋内再无一件完好的物事。连墙壁都被刀鞘砸出了几个窟窿,天光漏进,照着满地碎片。
“够了。”
唐一鸣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弹了弹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如同泥塑般立在废墟前的唐九霄,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九弟,好好享受你的清净日子……盛京城的喜酒,为兄或许会代你喝上一杯。”
说罢,他转身,带着一众侍卫,如来时一般,从容地踏着山径离去。身影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山林间。
只留下满地疮痍,瑟瑟发抖的李老头夫妇,以及独自站在废墟前,面无表情的唐九霄。
山风吹来,穿过破损的竹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唐九霄的目光落在几步外,那顶早已不成形状的竹笠上。
它被踩踏得几乎嵌入泥里,篾条断裂散开,再也辨不出原先的模样。
他再度俯身,朝它伸出手,指尖却在触及那片泥泞前顿住。
拾起,也不过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