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宫门时,正是午后将向晚的时辰。胡玉烟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渐渐被光影吞没,棱角被暖阳柔化,像是从锋锐化作了缎面。
市声未起,却有一种闲散的人间气息在空气里慢慢铺开。
不多时,车夫压着声音回禀:“前头是个小市集,晌午后散得慢,得绕路。”
赵长昭掀帘扫了一眼:“不必绕。”
胡玉烟尚未反应,手已被他握住:“下来走走。”
青石路微湿,前方零星散布着卖糖水的摊子、正在收拢的货架,还有三两闲坐嗑瓜子的摊主。这条路胡玉烟很熟悉,故地重游心里难免闷闷的,她将头低埋,想看又不敢细看。
“想吃芝麻酥饼么?”赵长昭牵着她往街角一转,直直奔着一个小摊而去。
摊主看见有人来,忙又把炉上的火拨旺。
“现烤的,热着呢。”老摊主笑着说。
“两份,芝麻和豆沙各一。”赵长昭示意侍卫付钱。
热乎乎的芝麻酥饼被纸包着递过来。胡玉烟接过时,香气扑来,是一些寻常又可口的东西,只不过她并不是很喜爱。
“我不爱吃这类酥饼点心。”胡玉烟实话实话,并不想再隐瞒,“我瞧前面那家蜜饯不错。”
“那就去买蜜饯。”赵长昭从善如流,领着她朝那摊子走去。
小铺子用糖水煮得正甜,檐下挂着一串串晶亮的果子。摊主见两人过来,忙招呼:“新煮的桂花青梅、山楂条,姑娘可要尝尝?”
胡玉烟点头,挑了桂花青梅,又指了几样。
摊主手脚麻利地装好几小袋,递过来时笑得满面褶子,“二位拿好。”
几个小纸包很快递到手中,甜香扑鼻。她跟着赵长昭熟稔地穿过几条窄巷,马车已经静候在巷口。
回到车上,蜜饯的甜味随车身轻晃,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是要去哪?”胡玉烟这才想起来问,赵长昭掌权后喜爱排场,这回他们出行突然,低调行事,甚至无人瞧得出是宫里人。
“就在前面。”赵长昭卖了个关子。
马车辘辘行远,没过太久便停下。赵长昭撑起车帘,先一步下去,再朝她伸手。
巷中门第深闭,青砖旧瓦,门楣却新。
胡玉烟一眼看见熟悉的匾额从“胡府”换成了“国公府”。
风卷过巷口,她怔在原地,仿佛隔了一世那么长。直到赵长昭从身后扶住她微颤的肩,她才像被抽了骨般,将全身重量倚在他怀中。
府门无人守,朱门却是上的新漆,院墙气派威严,可胡玉烟知道内里有多寂静,那里面没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身子抑制不住地发颤。赵长昭收紧手臂,将她整个拢在怀里。
“你这是做什么……”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死死锁着那扇门,仿佛被拽回多年前,她也是从这门里走出去的,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天地。
“我不想看。”她闭上眼,猛然转身将脸埋进他胸前。
赵长昭的下颌轻轻贴着她发顶,掌心一下下抚过她单薄的脊背。
许久,他低沉的嗓音自她头顶响起,“这是你的家,主院中的老梅,你母亲小佛堂前的莲缸,甚至你院中秋千架上磨损的绳纹,都还在呢……”
“不是家。”胡玉烟猛地摇头,脸仍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哑得发颤,“我知道那一砖一瓦底下……都浸着血,我早就没有家了。”
赵长昭的手臂收得更紧,“没有的,你的亲人英魂尚在,他们一定记挂着你。”
他微微松开她,双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进去看看吧,你永远有家可归,永远……有人在等你。”
风穿过深巷,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胡玉烟流着泪摇头,“那里面太空了……”
赵长昭忙道:“我把它填满,史书工笔,宗庙香火,天下人心……填满你胡家该有的荣光,填满你本该享有的尊贵,填满……”
他顿了顿,抬手抚上她冰凉的后颈,“填满一个皇帝能给出的全部的补偿与悔意。”
胡玉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泪痕交错,被风吹得紧绷发疼。
她缓缓地、笔直地跪了下去,对着朱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赵长昭也撩起袍角,一言不发地在她身旁跪下,紧随其后也叩头三下。
凉风卷起他半束的发,与她的青丝缠绕在一起,扫过冰冷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