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怎么做?”他忽然问。
“先查。”她想了想,“查地方官苛征重役的实情,查军饷去向,查是不是有人借乱敛财。流匪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再安抚。”她继续道,“减徭、赈粮,哪怕只是一两月,也足够让百姓看见朝廷不是只会挥刀。”
她说完,自己都停了一下,赵长昭却笑了。
“很好。”他说,目光投来赞许,“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继续往前走,晨光终于越过宫墙,洒在长长的石阶上。
夜已深,殿中只留一盏昏黄的宫灯。郑黛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忽而睁开了眼。
帐影微晃,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真切地看见榻前立着一个少年。十余岁的模样,沉默地看着她。
赵云晋?
郑黛的心猛地一跳,想要出声,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殿外恰在此时劈下一道闪电,白光骤亮。雷声滚过,帐内的影子被狠狠一抹。
再看时,榻前空无一人,仿佛方才只是梦里残存的一点幻影。
郑黛只觉得是自己做梦了,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腹中忽然一阵剧痛,毫无预兆地绞紧。
她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抓住锦被,冷汗瞬间沁出额角。那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真实得不容怀疑。
“来人——”
呼喊刚出口,便被更猛烈的抽痛打断。殿内瞬间乱了起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沉寂。
宫灯被一盏盏点亮,人影憧憧。郑黛被扶起又躺下,从未经历过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娘——”她惶然去抓郑夫人的手。
雷声渐远,雨迟迟没有落下来。
胡玉烟很快奔进了产房,她只披了件外衫,发间簪子都未换。
郑黛躺在榻上,额上尽是冷汗。
“别怕。”胡玉烟走到榻边,语气很稳,“太医都过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她坐下,伸手让郑黛抓住。
郑黛向来端正克制,此刻却被疼痛逼得失了分寸,在胡玉烟手上留下好多抓痕。郑夫人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目光死死胶着在稳婆的动作上。
又是一阵长痛,忽然,一声清亮的啼哭刺破殿内的混乱。
“生了!”稳婆的声音带着狂喜,“是位小殿下!”
郑黛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溃散,只模糊听见宫人跪地贺喜的喧声。
稳婆越过了郑夫人,径直将襁褓递到胡玉烟手中。胡玉烟低头看着那红皱的小脸,眼眶一热,也跟着落下泪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团温暖的小生命抱到郑黛眼前。
“看,孩子很漂亮,是个男孩。”
郑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脸上浮起虚弱的笑意,整个人已彻底脱力。
郑夫人赶忙上前,挡在两人之间,伸手逗弄着啼哭不止的小婴儿,脸上绽开掩不住的笑容。
紫环又从郑黛怀中接过襁褓,小心翼翼地抱紧,匆匆出了产房,去给赵长昭报喜。
“恭喜陛下,皇后生了位小皇子。”
赵长昭脸上的疲色在这一刻散了大半,俯身去看那团尚在襁褓中的小身影,目光一寸寸描摹,显出几分笨拙与欢喜。
“陛下快给小殿下起个名字吧。”紫环笑着催道。
提到名字,赵长昭反倒沉默了片刻,“朕得好好想想。”他说,“先把孩子抱回去,外头风大。”
又补了一句,“你传令回去,皇后宫中宫人皆赏一年俸禄。”
紫环领命,转身抱着孩子回了殿中。
赵长昭在门外站了一刻,听见里头隐约的说话声与低低的啼哭声,知道胡玉烟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便叹息似的笑了笑,先一步踩着被雨水打湿的地砖离开。
“怎么样?陛下高兴吗?”郑夫人立刻问道。
紫环喜笑颜开道:“陛下说全宫上下各赏一年俸禄呢。”
郑夫人也跟着开心,胡玉烟也想上前去看孩子,脚步才动了一下,却被郑夫人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外侧。
“娘……”郑黛伸手去够郑夫人,郑夫人连忙将女儿的手握住,把她揽进怀里。
“娘,我疼,全身都好疼……”郑黛泪痕未干,这时又委屈地缩进郑夫人怀里直哭。
郑夫人低声哄着,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娘撒娇……”
胡玉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退到殿侧的阴影里,让那一室的温软与热闹,完整地留给她们母女。